梁晚渊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打来的。苏漓当时在院子里劈柴——沈潮从镇上买回来一堆木头,说要留着冬天烧壁炉。木头是松木的,很粗,一斧头下去,木屑飞起来,溅到他的手上,扎扎的。他把劈好的木头摞在墙根,摞得很整齐,一块一块的,像一堵很小的墙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,他放下斧头,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掏出手机。不是他的手机在震,是梁晚歧的。梁晚歧把手机忘在客厅的茶几上了,屏幕亮着,显示着“梁晚渊”三个字。苏漓拿起手机,走到楼梯口。
“梁晚歧,电话。梁晚渊的。”
楼上传来脚步声。梁晚歧从书房里走出来,走下楼梯,接过手机。他没有马上接,看着屏幕看了两秒,然后划了一下,放在耳边。
“大哥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梁晚歧听着,没有说话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嘴角的弧度很浅。但他的手指——苏漓注意到了——在茶几上敲了两下,没有节奏,一下快一下慢的。
“好。明天晚上。我去。”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他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首延伸到墙角。
“他找你什么事?”苏漓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吃饭。叙旧。”
苏漓把手放进口袋里,摸着刀柄。“他找你叙旧?”
梁晚歧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,看着苏漓。“他想知道我手里有什么。”
苏漓把刀柄握紧了。“你告诉他?”
梁晚歧看着苏漓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深,很黑,很亮。“告诉他一些。不重要的那些。”
苏漓把刀柄松开。他看着茶几上的水杯,水杯是空的,杯底有一圈水渍,干了的,白色的,像一枚很小的月亮。“梁晚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会信吗?”
梁晚歧想了想。“不会全信。但他会以为他看透了我。他会以为我手里只有那些东西。他会觉得他赢了。”
苏漓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不抖了,很稳。“梁晚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演?”
梁晚歧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首延伸到墙角。“在梁家。从会走路开始。”
苏漓看着他。梁晚歧的侧脸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很白,下颌的线条绷着,嘴角的弧度很浅。但他的眼睛不平。他的眼睛是那种“我己经演了很多年”的平。不是平静的平,是平整的平。像一面磨了很久的镜子,什么都照得出来,但你不知道镜子后面有什么。
“梁晚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我面前也演过吗?”
梁晚歧转过头看着他。苏漓的眼睛很近,很黑,很亮。没有试探,没有防备,只是看着。
“没有。”
苏漓把手放进口袋里,摸着那块石头。石头沉甸甸的,坠着他的口袋。“梁晚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
梁晚歧看着苏漓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弯,是一种更复杂的动作。嘴角往上翘了一点,停在那里,没有压下去。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放在苏漓的手上。他的手是温的,掌心干燥,手指修长。他的手盖在苏漓的手上,把苏漓的手包住了。苏漓的手是凉的,梁晚歧的手是温的。凉的和温的贴在一起,温度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流动。
第二天晚上,梁晚歧换了一身衣服。深蓝色的西装,白衬衫,没有打领带。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下,把衬衫的领子翻下来,抚平。苏漓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好看。”苏漓说。
梁晚歧转过身,看着苏漓。“你跟我去。”
“他让你带人吗?”
“他不让。但你在隔壁。我订了包间,旁边还有一个空包间。你可以在那里等我。”
苏漓把手放进口袋里,摸着刀柄。“他会不会发现?”
“不会。那个餐厅的包间隔音很好。你听不到我说话,我也听不到你说话。但你可以在手机上听。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不挂断。你听着。如果有什么事,你过来。”
苏漓把刀柄握紧了。“梁晚歧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不会动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不放心。”
苏漓看着梁晚歧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深,很黑,很亮。不是被光照出来的亮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、像灯被打开了一样的亮。
“好。我去。”
梁晚歧开车,苏漓坐在副驾驶。车子开了西十分钟,到了市区的一个餐厅。餐厅在一栋老洋房里面,门口有两棵很大的梧桐树,树叶黄了,落了一地。门童帮梁晚歧停车,苏漓先下了车,站在门口。他看着那栋老洋房,红砖墙,拱形窗户,门口挂着一盏灯,灯是黄的,亮亮的。梁晚歧走过来,两个人一起走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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