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让步

梁晚渊的答复是在第二天早上来的。苏漓当时在院子里，站在枇杷树下，手里拿着那把折叠刀，没有擦，就是拿着。刀刃在晨光里反着光，冷白色的，他把刀刃转了一个角度，反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——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，红红的，圆圆的，像一个很大的咸蛋黄。梁晚歧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还亮着。他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苏漓。

“他答应了。”梁晚歧说。

苏漓把刀合上，别进口袋里。“全部？”

“全部。东南亚项目的账目，华南区的假经销商合同，审计组的林某。他都交出来。”

苏漓转过身，看着梁晚歧。梁晚歧的表情很平静，嘴角的弧度很浅。但他的眼睛不平。他的眼睛是那种“我等到了”的平。不是平静的平，是平整的平。像一条路，走了很久，走得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终于走到了。

“梁晚渊什么时候交？”苏漓问。

“今天。他让人把文件送到律所。沈律师会收。”

苏漓把手放进口袋里，摸着那块石头。石头沉甸甸的，坠着他的口袋。他把石头从布包里拿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灰色的，圆圆的，上面刻着一个“安”字。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，握紧了。石头硌着他的掌心，有点疼，但他没有松开。

“梁晚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高兴吗？”

梁晚歧想了想。他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，树叶在风里晃，沙沙沙沙的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碎碎的，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金子。“高兴。但不是因为赢了。是因为不用再等了。”

苏漓把石头放回布包里，系好绳子，放进口袋里。他走到梁晚歧面前，看着他。梁晚歧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深，像两口井。井水是黑的，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
“梁晚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用再等了。”

梁晚歧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弯，是一种更复杂的动作。嘴角往上翘了一点，停在那里，没有压下去。

沈潮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杯水，喝了一口。他站在台阶上，看着两个人站在院子里，面对面站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他把水杯放在台阶上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叼在嘴里，没有点。

“梁晚渊答应了？”他问。

“答应了。”梁晚歧说。

沈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夹在耳朵上。“他答应得这么快？”

“他没有别的路走了。”

沈潮看着梁晚歧。梁晚歧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深，像两口井。井水是黑的，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他把目光从梁晚歧身上移到苏漓身上。苏漓站在梁晚歧对面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脊背挺得很首。他的表情很平淡，但他的眼睛不平淡。他的眼睛是亮的，不是被光照出来的亮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、像灯被打开了一样的亮。

“苏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昨天晚上没睡好？”

苏漓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身侧。他的手指不抖了，很稳。“睡了。”

“你骗人。我听到你翻来翻去的声音。床板咯吱咯吱的，响了一夜。”

苏漓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放回口袋里，摸着那块石头。石头沉甸甸的，坠着他的口袋。他昨天晚上确实没睡好。他在想梁晚渊会不会答应，会不会反悔，会不会在背后动别的手脚。他想了很久，想了很多种可能。每一种可能他都想了一遍，每一种可能他都想好了对策。他想到了凌晨三点，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睡了不到西个小时，天就亮了。他醒了，起床，下楼，站在枇杷树下，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他想，今天会有答案。不管是什么答案，他都会接受。梁晚歧也会接受。他们等了八年了，不差这几个小时。

上午，沈律师从市区打电话过来。梁晚歧在书房里接的，电话那头说了大概五分钟。苏漓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梁晚歧坐在桌前，手里拿着手机，表情很平静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，没有节奏，一下快一下慢的。

“好。我知道了。”梁晚歧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，平整的，没有裂缝。

“文件到了？”苏漓问。

“到了。梁晚渊的人送来的。东南亚项目的账目，华南区的假经销商合同，还有一份林某的认罪书。他自己写的，签了字，按了手印。”

苏漓走进书房，在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木头的，硬的，坐上去咯吱一声。“梁晚渊把这些交出来，他自己怎么办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