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梁晚渊

梁晚渊的人在第二天下午就到了。不是上次那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，换了一个人。一个女人，三十出头，短发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衬衫，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她开了一辆白色的轿车，停在院门口，按了两下喇叭。苏漓从屋里走出来，站在台阶上，看着她从车里出来。她关上车门，走到铁门前，把门推开。门闩是插着的，她推了一下，没推开，又推了一下，还是没推开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门闩，伸手拔开，推门走了进来。她的动作很自然，像进自己的家一样。

“梁晚渊先生让我来的。”她站在院子中间，看着苏漓。她的目光从上到下，从脸到脚，在苏漓的左眼角停了一下——那颗小痣。她看了大概一秒，然后收回目光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过来。名片是白色的，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手机号码——“周敏，梁氏集团特别助理”。苏漓没有接。她把名片放在石桌上，用一块小石头压住。石桌上有落下的枇杷树叶，黄的，卷起来的，她把树叶捡起来，放在一边。

“梁先生想请你喝杯茶。”周敏说。她的声音不大，很平，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名单。

苏漓把手放进口袋里，摸着刀柄。“他在哪里？”

“在市区。一个安静的地方。”

苏漓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嘴角的弧度很平。但她的眼睛不平。她的眼睛是那种“我见过很多场面”的平。不是平静的平，是专业的平。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，不紧张，不期待，只是做。

“我不去。”苏漓说。

周敏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，放在耳边。电话通了，她说了一句“他不去”，然后挂了。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，看着苏漓。

“梁先生说，那他就来。”

她转过身，走了。铁门关上了，门闩没有插，留了一条缝。她上了车，发动引擎，倒车，掉头，开走了。白色的轿车沿着乡间小路开远了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白点，消失在天边。

苏漓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身侧。手指不抖了，很稳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梁晚渊要来了。不是派人来，是他自己来。他不怕梁晚渊。在“苗圃”的时候，他见过比梁晚渊更可怕的人。那些人手里有枪，有刀，有电棍。梁晚渊手里有什么？钱。股份。人脉。但在这间院子里，这些都没用。在这间院子里，只有他和梁晚歧，还有沈潮。梁晚渊来了，也只是一个人。他不能带很多人来，因为梁晚歧会知道。他不想让梁晚歧知道。但他己经知道了。苏漓转过身，走进屋里。梁晚歧在楼上书房里，门开着。他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。窗外的稻田黄了，稻子垂着，在风里晃。

“她走了？”梁晚歧没有回头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梁晚渊要来？”

“她说他来。”

梁晚歧转过身，看着苏漓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嘴角的弧度很浅。“他来就来。”

苏漓走进书房，在椅子上坐下来。“梁晚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见过梁晚渊发火吗？”

梁晚歧靠在书桌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。“见过。很多次。他对梁晚洲发火，对梁晚恒发火，对梁家的人发火。他发火的时候不喊，不叫，不摔东西。他的声音会变低，很低，低到像一个人在跟你耳语。但每一个字你都听得清楚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。”

苏漓把手放进口袋里，摸着刀柄。“你怕他吗？”

梁晚歧想了想。“不怕。以前怕过。小时候，他比我大很多，他站在那里，我就怕。他不用说话，不用看我，我就怕。后来不怕了。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“什么样的人？”

“怕输的人。他所有的发火，都是因为怕输。他怕输给梁晚恒，怕输给梁鸿昇，怕输给我。他怕所有人。他不说，但他怕。”

苏漓把刀柄握紧了。“梁晚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怕输吗？”

梁晚歧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“怕。但我不会因为怕输就发火。我会因为怕输，算得更多，想得更远，做得更稳。”

苏漓把刀柄松开。他看着梁晚歧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深，很黑，很亮。不是被光照出来的亮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、像灯被打开了一样的亮。

“梁晚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会输。”

梁晚歧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弯，是一种更复杂的动作。嘴角往上翘了一点，停在那里，没有压下去。

梁晚渊是在傍晚到的。太阳快落山了，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红色，一片一片的，像很大的鱼鳞。他一个人来的，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，停在院门口。他没有按喇叭，下了车，推开铁门，走进院子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，里面是白衬衫，没有打领带。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，但有一缕掉下来了，搭在额前，他没有去拨。他站在院子中间，看着这栋两层小楼。楼是白色的，外墙的涂料有些地方脱落了，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他看了几秒，然后走上台阶，敲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