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深水

吴董的采购单在六月的第三个周二递到了审计组。不是他亲手递的，是他手下的一个经理送的。那个经理姓刘，在采购部做了八年，是吴董一手提拔起来的。他把文件袋放在审计组组长的桌上，说了一句“吴董让我送来的”，转身就走了。审计组组长姓王，是梁鸿远在位时从外面挖来的，在梁氏没有根基，也不站任何一边。他打开文件袋，抽出里面的采购单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——他看到了那个数字。百分之三十。采购价格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。他做了二十年的审计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他把采购单放回文件袋里，锁进了保险柜。钥匙挂在他的钥匙扣上，和其他钥匙串在一起，走起路来哗哗响。

梁晚渊知道这件事的时候，己经是下午了。他在办公室里接了一个电话，电话那头说了大概两分钟。他听着，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，没有节奏，一下快一下慢的。挂了电话，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深色的木质吊顶，嵌着灯，灯关了，天花板暗着。他看了大概十秒，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让老张来见我。”

老张就是那个张副总，头发梳得很亮的那一个。他十分钟后到了梁晚渊的办公室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，黑色的，封皮上烫着金色的字。他在梁晚渊对面坐下来，把笔记本翻开，笔夹在笔记本的封面上。

“采购单的事，你知道了？”梁晚渊问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谁递的？”

“吴董的人。采购部的刘经理。”

梁晚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“吴董站到梁晚恒那边了。”

“看起来是。”

梁晚渊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桌上的文件，文件堆得很高，有些己经处理过了，有些还没拆封。他的目光从这堆文件移到那堆文件，没有焦点。

“他在采购部做了二十年。他手里有我们所有的采购记录。他如果想翻，能翻出很多东西。”

张副总看着梁晚渊，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按了一下，按出一个凹痕。“要不要找他谈谈？”

梁晚渊摇了摇头。“现在找他，等于告诉他我们怕了。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怕了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梁晚渊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“等。等他下一步。他递了采购单，审计组会查。查到了什么，他们会出报告。报告出来之前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。报告出来之后，再看。”

张副总把笔记本合上，笔夹在封面上。“如果报告对你不利呢？”

梁晚渊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种更复杂的动作。嘴角往下撇了一点，像一个人在做一个他不愿意做的决定。

“报告不会对我不利。”

张副总看着他，没有问为什么。他在梁晚渊手下做了六年，知道梁晚渊说“报告不会对我不利”的时候，意思是报告会被改。不是他亲自改，是有人帮他改。审计组里有他的人。不是王组长，是王组长手下的一个人。那个人姓林，在审计组做了三年，是梁晚渊的人。梁晚渊帮他解决了他儿子的入学问题，他欠梁晚渊一个人情。人情是要还的。

梁晚歧知道林某的存在。他在三年前就知道了。那时候他刚查完梁晚恒的账，开始查梁晚渊的账。查着查着，发现审计组的报告总是比实际情况好看一些。亏损被抹平了，盈利被放大了，问题被藏起来了。他顺着这条线查下去，查到了林某。林某在审计组的位置不高，但他能接触到所有的原始数据。他会在报告出来之前，把对梁晚渊不利的数字改掉。改得很小心，每次只改一点点，改完就看不出来了。像水在滴石头，一滴一滴的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，但石头己经被滴穿了。

苏漓在书房里听梁晚歧说完这些，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刀刃在灯光下反着光，冷白色的，干净的。

“梁晚渊的人会改报告。”

“会。”

“改完了，采购单就没用了。”

梁晚歧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，平整的，没有裂缝。

“有用。但不是现在用。等林某把报告改了，他会留下痕迹。改过的数据会记录在系统里，系统里有日志。日志删了也有记录。林某不知道。他以为删了就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