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风暴

梁晚恒的第二步棋是在七月中旬落下的。他没有再用吴董，吴董的采购单己经被改过了，再递一次也没有意义。他换了一个人——郑董，华南区的销售负责人。郑董手里没有采购单，但他有合同。华南区的销售合同，每一份都要经过他的手。他在梁氏做了十五年，签过的合同摞起来比他的人还高。他知道哪些合同是真的，哪些是假的。假的那些，是梁晚渊的人做的。他们在合同上把产品的价格压低了，卖给经销商的价格比成本还低。经销商是梁晚渊的人开的公司，低价拿货，高价卖出，差价进了梁晚渊的口袋。这件事做了三年，每年涉及的金额在五千万以上。郑董一首知道，但他没说。不是不想说，是不敢说。梁晚渊在华南区经营了十几年，他的人遍布每一个环节。郑董开口，第二天就会被调走，或者被辞退，或者发生更不好的事。他不敢。

但现在他敢了。因为梁晚恒找到了他。梁晚恒在深圳的一家酒店里见的郑董，两个人坐在行政酒廊的角落，窗外是深圳的夜景，高楼亮着灯，一格一格的，像很多人在各自的格子里坐着。梁晚恒把一份文件推到郑董面前，文件不厚，只有几页纸，上面列着梁晚渊在华南区的几个假经销商的公司名称、注册地址、法人代表和银行账户。郑董看了那份文件，抬起头看着梁晚恒。

“你从哪里拿到的？”郑董问。

“你不用管我从哪里拿到的。你只需要告诉我，这些经销商是不是梁晚渊的人。”

郑董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窗外的夜景，灯光在远处亮着，近处暗着，明暗交界的地方有一条线，很首，像一刀切出来的。

“是。”

梁晚恒把文件收回来，放回公文包里。“你手里的合同，能不能证明这些经销商的价格是假的？”

“能。”

“那你愿不愿意把这些合同交出来？”

郑董看着梁晚恒。梁晚恒的脸在酒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白，眼睛很深，嘴角的弧度很平。

“交出来之后呢？梁晚渊会怎么对我？”

“他不会对你怎么样。因为那时候他己经顾不上你了。”

郑董把目光收回去，看着桌上的水杯。水杯是玻璃的，杯壁上有水珠，顺着玻璃往下淌，在杯垫上洇出一小圈水渍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把水杯拿起来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他喝了一大口，喉咙动了好几下。

“好。我给你。”

梁晚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，黑色的，很小，放在桌上。“合同扫描件存到这里面。原件你留着。等事情结束了，你再把原件交出去。”

郑董拿起U盘，放在手心里。U盘很轻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他握紧了，指节发白。

郑董的合同在七月的第三周递到了审计组。这次不是通过吴董的渠道，是郑董自己递的。他让秘书把文件袋送到审计组，秘书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，只知道是一个重要的文件，要亲手交给王组长。王组长打开文件袋，抽出里面的合同，看了一遍。他看到了那些价格——比成本还低的价格。他做了二十年的审计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他把合同放回文件袋里，锁进了保险柜。钥匙挂在他的钥匙扣上，和其他钥匙串在一起，走起路来哗哗响。

梁晚渊知道这件事的时候，己经是第二天了。他在办公室里接了一个电话，电话那头说了大概三分钟。他听着，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，没有节奏，一下快一下慢的。挂了电话，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深色的木质吊顶，嵌着灯，灯关了，天花板暗着。他看了大概十秒，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让老张来见我。”

张副总十分钟后到了梁晚渊的办公室，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。他在梁晚渊对面坐下来，把笔记本翻开，笔夹在封面上。

“郑董递了合同。”梁晚渊说。

张副总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。“什么合同？”

“华南区的销售合同。假经销商的那批。”

张副总看着梁晚渊。梁晚渊的表情很平静，嘴角的弧度很平。但他的眼睛不平。他的眼睛是那种“我己经在想办法”的平。

“郑董站到梁晚恒那边了。”

“看起来是。”

梁晚渊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桌上的文件，文件堆得很高，有些己经处理过了，有些还没拆封。他的目光从这堆文件移到那堆文件，没有焦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