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布棋

梁晚恒的股份交割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完成的。他需要拿出一半的股份来补偿公司在东南亚项目上的损失，但他拿不出来——钱己经转出去了，转到了开曼群岛的账户上，转出去容易，转回来难。他只能卖。卖给谁都可以，只要价格合适。梁晚渊找过他，开价每股十二块，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十五。梁晚恒没卖，不是嫌价格低，是不想卖给梁晚渊。卖给梁晚渊等于承认自己输了。他不认。梁晚洲也找过他，开价每股十块，比梁晚渊还低两块。梁晚恒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梁晚洲站在他办公室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，咖啡己经凉了，杯口没有热气。他等了三分钟，梁晚恒一个字都没说，他转身走了。

最后买下那些股份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——一家注册在深圳的投资公司，股东和法人代表都是梁晚歧不认识的人。但钱是从梁晚歧的账户出去的，经过了三个中间账户，转了五道弯，最后才到那家投资公司的账上。每一道弯都隔了几天，有的隔了两天，有的隔了三天，有的隔了一周。转得慢，但转得干净。没有人查到这些钱的最终来源，因为每一层都套着一层壳，壳外面还有壳，像洋葱，剥了一层还有一层，剥到最后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
苏漓在书房里看到了那份股权转让协议。梁晚歧把文件从信封里抽出来，放在桌上，纸张很新，边角整齐，打印的字迹很清晰。苏漓站在他旁边，低头看着那些条款。他看不太懂法律条文，但他看懂了数字——转让价格每股十一块五，比梁晚渊的出价低了五毛，比梁晚洲的出价高了一块五。不高不低，刚好在中间。梁晚恒不会觉得太亏，也不会觉得太赚。他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常的交易。他不知道买下这些股份的人是谁，也不需要知道。他只需要钱。钱到账了，交易就完成了。股份到了谁手里，他不关心。他以为那些股份会永远躺在那个深圳投资公司的账上，变成一堆没有人碰的数字。他不知道那些股份会在三个月后转进梁晚歧的名下。他不知道他在帮梁晚歧铺路。他以为自己在自救。他以为自己在从梁晚渊的围剿中突围。他不知道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梁晚歧的棋盘上。他不知道他是一颗棋子。

苏漓把那些数字记在脑子里——十一块五，百分之六，三个月。梁晚恒卖了百分之六的股份，加上梁晚歧手里原有的百分之十五，加上流通股的百分之五，一共百分之二十六。比梁晚渊多了百分之一。百分之一。不多，但够了。百分之一就能在董事会上多一票。一票就能决定一件事。一件事就能改变整个梁氏的方向。

“梁晚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现在是梁氏最大的股东了。”

梁晚歧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，平整的，没有裂缝。他看着那片白色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不是。梁鸿昇手里还有百分之十八。他才是最大的。”

苏漓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“梁鸿昇也有股份？”

“有。他一首有。他不是梁氏的首系，但他的股份是从梁鸿远手里拿的。梁鸿远欠他一个人情，用股份还的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梁晚歧还没出生。”

苏漓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，放进口袋里，摸着刀柄。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在他的掌心里，粗糙的，真实的。

“梁鸿昇会站在哪一边？”

梁晚歧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，看着显示器。屏幕上的表格还在，红色的数字在跳动。

“他哪一边都不站。他只站自己。等梁晚渊和梁晚恒打完了，他会出来收场。不管谁赢了，他都会让他知道——你赢，是因为我让你赢。你输了，也是因为我让你输。”

苏漓把刀柄握紧了。“你也在他的棋盘上。”

梁晚歧转过头看着他。苏漓的眼睛很近，很黑，很亮。

“嗯。我在。但我不是他的棋子。我是他的对手。他不这么认为。他觉得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。梁晚渊是，梁晚恒是，梁晚洲是。我也是。但他看错了我。”

苏漓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手指是张开的，掌心里的月牙形印子还在，浅浅的。

“他看错你什么？”

梁晚歧看着苏漓的手。那些月牙形的印子在他的掌心里，像一排很小的括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