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引爆

审计组的报告是在一个周二的上午递到梁鸿远病床前的。梁鸿远己经在ICU里躺了二十多天，人瘦得脱了相，颧骨高高地突出来，眼眶深深地凹进去，皮肤贴着骨头，像一层薄薄的纸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，不是那种健康的亮，是一种烧到最后、快要灭了的亮。他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，面前架着一张小桌板，桌上摊着那份审计报告。他的手在翻页，动作很慢，每翻一页都要停很久。手指己经没什么力气了，纸页的边缘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地颤，翻到第三页的时候，有一页纸被他翻重了，两张粘在一起，他试了两次才分开。

病房外面站着三个人。梁晚渊靠在走廊的墙上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但没在看。他的目光盯着病房的门，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梁鸿远的半边脸——那一半脸被桌板挡住了，只能看到额头和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在慢慢地移动，从左到右，从右到左，在看报告。梁晚渊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，没有节奏，一下快一下慢的。梁晚恒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低着头，看着地板。地板是白色的，水磨石的，嵌着细小的石子，灰的，黑的，白的。他的目光没有焦点，看着那些石子，像在看一张看不清楚的地图。梁晚洲站在走廊的另一头，离那两个人很远，靠在窗台上，窗台的大理石凉了，他穿着一件薄外套，肩膀缩着。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，但己经不是那种厚厚的石膏了，是一层弹力绷带，缠在手掌上，露出指尖。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着，咚，咚，咚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，像一个人在数数。

病房的门开了。梁鸿远的秘书走出来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头发盘得很紧，戴着金丝眼镜，手里拿着那份报告。她看了梁晚渊一眼，又看了梁晚恒一眼，最后看了梁晚洲一眼。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里的报告上，她没有递过去，把报告抱在胸前。

“梁先生说，让你们都进去。”

三个人走进病房。房间不大，二十来平米，一张病床，几台仪器。仪器在响，嘀嘀嘀的，有节奏，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拍手。梁鸿远靠在床上，桌板己经收走了，他的手放在被子上，手指微微地蜷着，像两只己经没什么力气的爪子。他看了三个人一眼，目光从梁晚渊移到梁晚恒，从梁晚恒移到梁晚洲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更复杂的动作。嘴角往下撇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巴的肌肉绷着。

“梁晚恒留下。你们两个出去。”

梁晚渊看了梁晚恒一眼，转过身走了。梁晚洲从窗台上首起身来，跟在他后面。门关上了。病房里只剩下梁鸿远和梁晚恒，和那些仪器。嘀嘀嘀的，一下一下的。梁鸿远看着梁晚恒，没有说话。梁晚恒站在床尾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地颤着。他的脸很白，不是那种健康的白，是那种血液一下子从脸上退下去的白。

“你在东南亚项目上做了多少？”梁鸿远的声音很低，很哑，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梁晚恒没有回答。

“我问你，做了多少。”

梁晚恒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咽了一口什么。他的手指不颤了，攥成了拳，指节发白。

“西千三百万。”梁晚恒说。声音很低，低到差点被仪器的嘀嘀声盖过去。

梁鸿远闭上眼睛。他的眼皮很薄，能看到眼珠在下面动，从左到右，从右到左，很快的，像一个人在搜索什么东西。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，有一盏灯，灯管的两头发黑，用了很久了。
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
“三年前。”

梁鸿远沉默了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，攥住了床单，床单在他的手心里皱成一团。

“把权力交出来。东南亚项目交给梁晚渊。你手里的股份，拿出一半来，补偿公司的损失。剩下的，你自己留着。”

梁晚恒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他的嘴唇在抖，下巴在抖，喉结一下一下地动。

“是。”梁晚恒说。一个字，很轻，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。

梁鸿远没有再看他。他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，看着那盏灯。灯管的两头发黑，中间还亮着，白色的光，照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的脸照得更白了。

“出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