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暗桩

苏漓第二次去送东西是在西天之后。梁晚歧给了他一个地址，在浦东，一个物流园区的仓库。便签纸上写着仓库的编号、一个手机号码，还有一句话——“把东西给他，他问你是谁，你就说‘老梁让我来的’。”苏漓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，和刀放在一起。纸的边缘抵着刀柄，有点扎手。他把刀柄往上推了推，把纸压住了。梁晚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，很薄，里面装了几页纸，封口用胶水封着，没有写字。他把档案袋递给苏漓，手指在封口上按了一下。

“这个人姓蒋，以前是梁鸿昇的人。”

苏漓接过档案袋，放在另一个口袋里。两个口袋，左边是刀和便签纸，右边是档案袋。他用手按了按右边，鼓鼓的，摸得到纸的边缘。“梁鸿昇的人，为什么会帮你？”

“因为他不是梁鸿昇的人了。三年前，梁鸿昇把他从梁氏赶出来，理由是他收了供应商的回扣。他收了，但不多。梁鸿昇用这个理由把他赶走，不是因为那点回扣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。他知道梁鸿昇在东南亚有一条线，不走海关的线。他在这条线上帮梁鸿昇做了三年事。他知道货从哪里来，到哪里去，中间经过哪些人的手。梁鸿昇怕他说出去，所以要把他赶走，让他闭嘴。”

苏漓的手在档案袋上停了一下。“他没闭嘴？”

“没有。他收了很多钱，但没闭嘴。他把所有记录都留了一份。藏在老家，藏在他姐姐家，藏在他在郊区租的一个仓库里。梁鸿昇找不到，因为他不知道这些地方。但我找到了。”

苏漓看着梁晚歧。梁晚歧的表情很平静，嘴角的弧度很浅。但他的眼睛不平。他的眼睛是那种“我己经走了很远”的平。不是平静的平，是平整的平。像一条路，走了很久，走得很稳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
“你把那些记录拿走了？”

“没有。他还没给我。他怕。他怕梁鸿昇知道他还留着那些东西，也怕把东西交给我之后，我会像梁鸿昇一样用这些东西来威胁他。他不信任任何人。”

苏漓把档案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“那他为什么要见我？”

梁晚歧看着那个档案袋，看了一会儿。“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做决定。他一个人在郊区租的那个仓库里住了三年，没有人跟他说话，没有人去看他。他每天都在想，要不要把这些东西交出去。想了一千遍，一万遍。想得头发都白了。”

苏漓把档案袋放回口袋里，按了按，让它贴着大腿。“他怕梁鸿昇。”

“嗯。他怕。但他更怕自己死了之后，这些东西被梁鸿昇找到。他没有什么人了。没有结婚，没有孩子。他姐姐在老家，但姐姐身体不好，他不愿意连累她。”

苏漓站在书桌前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摸着刀柄。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在他的掌心里，粗糙的，真实的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一个人在仓库里住了三年，没有人跟他说话，没有人去看他。他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，想了一千遍，一万遍。想到最后，他可能己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、哪些是自己想出来的了。他需要一个人来帮他确认。不是确认那些记录是真的还是假的，是确认他自己是不是还活着。

“梁晚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叫什么？”

“蒋为民。”

苏漓把这个名字放在脑子里，和那些数字放在一起，和那些名字放在一起。蒋为民。在物流园区的仓库里住了三年，没有人跟他说话。苏漓在“苗圃”的时候，也没有人跟他说话。不是不能说话，是没有人可以说。教官不跟他说，同伴不跟他说。他一个人躺在床上，看着天窗。天窗上有一小块天空，从黑色变成深蓝色，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，从灰蓝色变成浅蓝色。他看了十年。他知道一个人不说话，会变成什么样。不是不会说了，是不想说了。说了也没有人听，不如不说。

苏漓出门的时候，天己经暗了。上海的傍晚，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，在路边排成一排。他打了一辆出租车，报了地址。司机看了一眼，是一个物流园区，在浦东的边上，靠近机场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大概在想这个人去物流园区做什么，这个点了，那边没什么人了。但没说什么，踩了油门，车子驶入车流。

车子开了五十分钟。路越来越宽，房子越来越矮，路灯越来越稀。到了物流园区，大门敞着，没有门卫。里面的路很宽，两边是仓库，一排一排的，灰色的铁皮墙，卷帘门关着。路灯很少，隔很远才有一盏，光照不到的地方是黑的。苏漓付了钱，下了车。出租车开走了，尾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，红红的，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，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