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传递

苏漓学会看财报的第五天，梁晚歧交给他第一份传递任务。不是去苏州送文件那种任务，是更细的、更碎的、像缝针一样一针一针把线穿过去的事情。梁晚歧在书房里把一张便签纸推到他面前，上面写着一个地址，在虹口区，一个老小区的名字，还有一个时间——周五下午三点。

“你去这里，找一个人。他姓顾，以前在梁氏做采购。梁晚渊的人把他从公司赶出来之后，他开了一家小五金店。你跟他说一句话就行。”梁晚歧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
“什么话？”苏漓问。

“你说，‘梁先生问你，那批货的发票还在不在’。他听到这句话，会给你一样东西。你拿了东西，回来给我。不要打开看，不要跟他说别的话，不要在路上耽搁。”

苏漓把便签纸折好，放进口袋里，和刀放在一起。纸的边缘抵着刀柄，有点扎手。“那批货的发票”是什么意思，他不问。梁晚歧说不要问，他就不问。在“苗圃”里，教官说不要问，问了也不会告诉你，还会挨一顿打。梁晚歧不打架，也不骂人，但苏漓知道他的规矩——该你知道的时候，他会说。不该你知道的时候，你问了，他不会回答。不是因为他不想告诉你，是因为告诉你之前，他需要先把事情想清楚。想清楚了，才能说清楚。

周五下午两点半，苏漓出门了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，帽子没有戴，那把折叠刀别在口袋里，便签纸在另一个口袋。他没有坐地铁，打了一辆出租车，报了地址。司机看了他一眼，从后视镜里，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，大概在想这个小年轻怎么去那么旧的小区，但没说什么。车子开了西十分钟，到了虹口区。路两边的房子矮了，旧了，墙皮脱落了，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路边停着几辆电动自行车，车身上全是泥，座垫上套着塑料袋，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
老小区没有门禁。苏漓走进去，按照便签纸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楼。六层，没有电梯，楼梯间的灯坏了，按了好几下都不亮。他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，一层一层地往上走。三楼，走廊里堆着几辆自行车和一堆旧报纸，报纸发黄了，边角卷起来，上面的字看不清了。他找到了那扇门，门是铁皮的，漆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。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，纸己经白了，只有中间那一小块还留着一点红色。他按了门铃，门铃不响，又敲了三下。

门开了。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，领口松了，歪在一边。他的脸瘦长，颧骨突出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头发乱着，有几根翘着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他看了苏漓一眼，目光从上到下，从脸到脚，在他的左眼角停了一下——那颗小痣。他看了大概一秒，然后收回目光。

“你找谁？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带着一点沙哑，像抽了很多年烟的人。

“梁先生问你，那批货的发票还在不在。”苏漓说。

中年男人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。他看着苏漓，看了两秒，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种更复杂的动作。嘴角往下撇了一点，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他等了很久的问题，终于等到了，但等了太久了，己经不想回答了。他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走进屋里。苏漓跟在后面。

屋子很小。一室一厅，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。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脑，屏幕不大，边框很宽，键盘的缝隙里塞满了灰。墙角堆着几个纸箱，箱子上写着“五金配件”几个字，字迹模糊了，有些笔画己经看不清了。墙上挂着一幅挂历，去年的，没有撕掉，上面的日期还停在六月。苏漓站在客厅中间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摸着刀柄。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——窗户的位置，门的位置，有没有别的出口。窗户关着，窗帘拉了一半，能看到外面的楼。门开着，走廊里很安静。没有别人。

中年男人走到电脑桌前，拉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很旧了，边角磨损了，封口用胶水封着，胶水己经干了，裂开了一条缝。他把信封递给苏漓，没有看他的眼睛，看着信封。

“给梁先生。跟他说，发票还在。该在的都在。”

苏漓接过信封，放进口袋里，和刀放在一起。信封比便签纸厚，纸的边缘抵着刀柄，不扎手了，被信封的纸包住了。他转过身，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