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财报

梁晚歧开始教苏漓看财报，是在梁晚渊的人来过之后第西天。那天上海下雨了，不是那种砸下来能把伞骨打弯的暴雨，是那种黏糊糊的、像没拧干的毛巾捂在脸上的雨。空气潮得能攥出水来，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垂着，叶尖上挂着一颗水珠，半天不掉。苏漓坐在沙发上擦刀，梁晚歧从书房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很薄，里面只装了几页纸。他在苏漓旁边坐下来，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。

“苏漓。”

苏漓抬起头，把刀合上，别进口袋里。

“你上次说，你想看懂那些数字。”

苏漓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夹。淡黄色的纸，边角有点皱，封面上用记号笔写着“梁氏集团近三年财报摘要”几个字，字迹很工整，是梁晚歧写的。

“想。”苏漓说。

梁晚歧把文件夹打开，抽出里面的纸。第一页是一张表格，密密麻麻的数字，有黑的，有红的，有几行被黄色的高亮标记了出来。他把纸放在苏漓面前，用手指点着第一行。

“这是梁氏集团去年的营收。这是成本。这是利润。你先看这三行。”

苏漓低头看着那些数字。营收那一行很长，数字很大，他数了一下，有十一位。十一位，几百亿。成本那一行也很长，十一位。利润那一行短一些，九位。几个亿。他看了几秒，抬起头。

“营收减成本等于利润？”

梁晚歧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。“你学过？”

“没有。减出来的。营收减去成本，剩下的就是利润。在‘苗圃’里，教官教过我们算账。每次任务之后，要报消耗。子弹用了多少，刀具有没有损耗，车辆开了多少公里。减去成本，剩下的就是赚的。教官说，这叫‘净收益’。”

梁晚歧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苏漓的表情很平淡，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的眼睛——梁晚歧注意到了——不是平时的那种眼睛。平时他的眼睛是冷的，淡的，像冬天的湖水。现在他的眼睛是亮的，像一个人找到了一个他想解开的谜题，正在一点一点地解。

“你说得对。营收减成本等于利润。但财报里的数字，不一定是真的。”

苏漓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。“假的？”

“不全是假的。有些数字被改过了。有些数字被藏起来了。有些数字被移到了别的地方。你要学会看哪些是真的，哪些是假的。”

梁晚歧把纸翻到第二页。第二页也是一张表格，数字更多了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群蚂蚁排成了行。他用手指点着中间的一行。

“这一行，是梁晚恒负责的东南亚项目的营收。你看这个数字。”

苏漓看着那个数字。九位数，几个亿。他看了几秒，又看了看前后几行的数字。前后的数字都是十一位，只有这一行是九位。小了很多。像一排大人里面站了一个小孩。

“太小了。”苏漓说。

“嗯。太小了。东南亚项目是梁氏最大的海外项目，营收不可能只有几个亿。这个数字是假的。”

苏漓看着那个数字，看了很久。九位数，几个亿。他不懂东南亚项目有多大，但他懂一件事——梁晚歧说它是假的，它就是假的。梁晚歧不会骗他。

“真的数字是多少？”苏漓问。

梁晚歧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页。第三页也是一张表格，同样的行，同样的列，但数字不一样。东南亚项目那一行，不是九位数了，是十一位。和前后几行差不多大。像那个小孩突然长高了，站在大人中间，不显眼了。

“真的在这里。梁晚恒把大部分营收转移到了海外的子公司。留在账面上的只有一小部分。他把差额装进了自己的口袋。”

苏漓看着那两个数字。九位和十一位。差了两个数量级。几百倍。几百倍的钱，从账面上消失了，从梁氏的口袋里，流到了梁晚恒的口袋里。他想起梁晚歧说过的话——“他在梁氏的账目上做了手脚。三个月内会爆雷。”现在他看到了那个手脚。数字不会说话，但数字会告诉你真相。如果你看得懂。

“梁晚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的？”

梁晚歧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首延伸到墙角。他看着那道裂缝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十七岁。分化之后。我开始看梁氏的年报。第一年，看不懂。第二年，看懂了一点。第三年，看懂了大部分。第西年，开始在年报里找问题。第五年，找到了第一个问题。第六年，找到了第二个。第七年，找到了第三个。今年是第八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