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理由

那天晚上沈潮睡得很早。他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杂志，看着看着头就歪了，杂志从手里滑下去，掉在地板上，啪的一声。梁晚歧从书房里出来，把杂志捡起来放在茶几上，又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。沈潮动了一下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翻了个身，面朝沙发靠背，把后背对着外面。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又长又稳了。梁晚歧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他几秒，然后走到阳台上。

苏漓己经在阳台上了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栏杆旁边，腿伸得很首，脚踝交叉着，手里拿着那把折叠刀，没有擦，就是拿着。阳台上的灯没有开，月光从头顶照下来，银白色的，把他的脸照得很白。他把刀放在膝盖上，抬头看着天上。天上没有星星，云层很厚，月亮在云层后面穿行，时明时暗的，像一盏被人拎在手里走远了的灯。

梁晚歧在他旁边坐下来。阳台不大，两把椅子并排放着，中间隔了一个很小的空隙。他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，手指微微张着，看着前面的楼群。楼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，有的灭得早，有的灭得晚，灭到最后，只剩几扇窗户还亮着，在黑暗中像几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
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。没有人说话。楼下的花坛里有虫子在叫，声音很细，很密，像有人在拉一把很旧的小提琴。风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和不知道从哪一栋楼里飘出来的炒菜的油烟味。己经很晚了，还有人刚下班，刚到家，刚打开火。

苏漓把折叠刀合上，放在椅子扶手上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收回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
“梁晚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差点被风吹散。但他说了。他以前问过这个问题。在巷子里问过，在公寓里问过。每次梁晚歧的回答都不一样，但每次都让他觉得——也许可以再信一次。今天他又问了。不是因为他忘了前面的回答，是因为他想知道，过了这么久，经历了这么多事——云南的雨林，苏州的墓地，梁鸿昇的书房，走廊里那六个倒下的人——过了这些，梁晚歧的回答还一样不一样。

梁晚歧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前面的楼群，最后几盏灯也灭了，整个小区沉进黑暗里，只有路灯还亮着，橘黄色的，在楼下排成一排，像一队站了一整天终于可以休息但还没有得到命令的士兵。

“可能是因为，我们都是不被需要的人。”他说。

苏漓转过头看着他。梁晚歧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，下颌的线条绷着，嘴角的弧度很浅，浅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他的眼睛看着前方，目光没有焦点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“在梁家，我不被需要。我妈活着的时候，她需要我——她只有我一个人。但她死了之后，梁家的人把我接回去，不是因为需要我，是因为‘不能把梁家的血脉流落在外’。那是他们说的原话。‘不能流落在外’。不是‘我们需要你’，是‘你不能在外面’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风吹过来，把他的头发吹乱了，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，他没有去拨。

“后来我慢慢懂了。不被需要的人，有两种活法。一种是拼命证明自己有用，让别人需要你。一种是接受自己不被需要，然后去找那些也不需要你的人。”

他看着苏漓。

“你属于第二种。”

苏漓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他把目光从梁晚歧脸上移开，看着前面的楼群。楼群是黑的，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，远远的，小小的，像几颗钉在天上的钉子。

“我不需要被需要。”苏漓说。声音很平，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。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
梁晚歧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月亮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，银白色的，很圆，很亮。月光照在阳台的地面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并排着，靠得很近。

“那你需要什么？”

苏漓想了很久。他看着月亮，月亮在云层里穿行，时明时暗。他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，不知道里面住着谁，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也在阳台上坐着，也在想一些想不明白的事。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放在椅子扶手上。手指碰到梁晚歧的手指，凉的碰到温的。他没有缩回去。梁晚歧也没有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