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背影

那天晚上没有发生什么。月亮还挂在天上，比昨晚小了一圈，边缘缺了一小块，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。苏漓坐在阳台上，手里没有拿刀，刀在口袋里，口袋的拉链拉上了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前面的楼群。楼群里的灯亮了几盏，不多，零零星星的，像一个人在黑纸上随手点的几个白点。风从楼群的缝隙里灌进来，凉凉的，带着一股桂花的味道。小区里的桂花树开了，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香，是很淡的，一阵一阵的，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你，你听到了，回头看了一眼，但看不到人。

梁晚歧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件外套，深灰色的，棉的，洗过很多次了，领口的布料有点起球。他没有说话，走到苏漓身后，把外套披在他肩上。外套带着屋里的温度，暖的，搭在肩膀上的时候，像一只手按在那里，按了一下，然后松开了。

“天凉了，进去吧。”梁晚歧说。声音不大，被风吹散了一点，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
苏漓把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，放在腿上。外套的面料是软的，棉的，摸上去很舒服。他把外套叠了一下，叠成长方形，放在椅子扶手上。
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
梁晚歧在他旁边坐下来。阳台上的两把椅子并排放着，中间隔了一个很小的空隙。他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，手指微微张着，看着前面的楼群。楼群里的灯又灭了几盏，只剩两三扇窗户还亮着，在黑暗中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银白色的光照在阳台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并排着，靠得很近。风又吹过来了，桂花的味道比刚才浓了一些，甜甜的，腻腻的，在鼻腔里停了一会儿才散。

“梁晚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前在梁家的时候，晚上做什么？”

梁晚歧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一个被人擦干净的盘子，挂在天上，没有东西撑着，但掉不下来。

“看书。在房间里看书。梁家的书房不让我进，我自己买了书，藏在床底下。每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，拿出来看。看到凌晨一两点，困了，就睡。”

“看什么书？”

“什么都看。金融的，法律的，医学的。还有一些小说。”

“小说？”

“嗯。东野圭吾的。《白夜行》《嫌疑人X的献身》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还有《活着》。”

苏漓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动了一下。他想起梁晚歧书架上的那本《活着》，扉页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给妈妈。我会好好活着。——梁晚歧，2010年”。2010年。梁晚歧七八岁。七八岁的孩子，己经学会了“好好活着”这件事。

“你看了那本书，学会了什么？”

梁晚歧想了想。他把手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，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很长，骨节突出，指甲剪得很短。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，把那些骨节的影子投在他的手指上，一格一格的，像竹节。

“学会了活着就是活着。不需要理由。”

苏漓转过头看着他。梁晚歧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，下颌的线条绷着，嘴角的弧度很浅，浅到几乎看不出来。他的眼睛看着前面，目光没有焦点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“那你今天早上说的那些——‘你活着就是我的理由’——那是什么？”

梁晚歧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，放在椅子扶手上。手指碰到苏漓的手指，凉的碰到温的。他没有缩回去。苏漓也没有缩。

“那是后来学会的。活着不需要理由，但活着需要东西撑着。像一棵树，不需要理由长在那里，但需要土，需要水，需要阳光。那些东西不是理由，是条件。”

苏漓看着他。月光照在梁晚歧的脸上，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。不是那种“柔和”的柔和，是一种被人看久了之后的、习惯了的那种柔和。像一块石头，在河里躺了很久，被水冲刷得没有了棱角，但你摸上去，它还是硬的。

“我是你的条件？”

“你是。”

苏漓把目光收回去，看着月亮。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钻出来了，银白色的，很大，很圆。月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两个影子，并排着，靠得很近，中间只有一条很细的缝隙。

“梁晚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你以前在梁家，晚上看书看到凌晨一两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时候有人给你披外套吗？”

梁晚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下。他看着前面的楼群，楼群里的灯全灭了，整个小区沉进黑暗里，只有路灯还亮着，橘黄色的，在楼下排成一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