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线

梁晚洲派来的人被苏漓打了之后第三天，梁晚洲自己找上门来了。不是来找苏漓算账，是被梁晚歧“请”来的。苏漓不知道梁晚歧用了什么理由，只知道那天下午梁晚歧接了一个电话，说了几句“嗯”“好”“我知道了”，然后走到书房里翻了一会儿文件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放在茶几上。信封不厚，捏上去只有薄薄的几张纸，但梁晚歧放下来的时候，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，像是确认它在那里。

梁晚洲到的时候，苏漓正在厨房里切水果。苹果，削了皮，切成小块，放在碗里。他从厨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——梁晚歧开的门，梁晚洲站在走廊里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，脸比上次宴会上看到的时候瘦了一圈，颧骨突出来，眼眶下面发青。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，但不是上次那种从手腕包到指根的厚纱布了，是一层薄薄的弹性绷带，缠在手掌上，露出指尖。他的表情不太好，嘴角往下撇着，眉头皱着，像一个人被人从床上拽起来，还没醒透，但己经被拽到了不想去的地方。

“你找我什么事？”梁晚洲站在玄关，没有换鞋。

梁晚歧靠在鞋柜上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表情很平静。“进来坐。站着说话累。”

梁晚洲看了他一眼，犹豫了两秒，走进来了。他没有换鞋，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发出很重的“咚、咚”声，和沈潮走路的时候不一样——沈潮走路是轻的，哪怕腿还没好全的时候，落地也是轻的。梁晚洲走路像在跺地，每一步都想告诉别人“我来了”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，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，又看了一眼苏漓。苏漓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端着那碗苹果块。他看了苏漓两秒，把目光收回去，看着梁晚歧。

“说吧。什么事。”

梁晚歧在他对面坐下来，把茶几上的信封推过去。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
梁晚洲拿起信封，抽出里面的纸。他的表情在阅读的过程中变了三次。第一次是不耐烦，眉头皱着，嘴唇抿着，像在应付一件不想做的事。第二次是愣，眉毛往上挑了一下，眼睛微微睁大，嘴唇张开了一条缝。第三次是白——脸白了，不是那种健康的白，是那种血液一下子从脸上退下去的白，像一个人被抽了一鞭子，疼还没上来，但身体己经知道了。他把纸放回信封里，放在茶几上，手指没有从信封上拿开。他的指尖压在信封的边缘，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
“你从哪里拿到的？”

“你不用管我从哪里拿到的。你只需要知道，这份东西如果到了梁晚渊手里，你在梁氏就待不下去了。”

梁晚洲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梁晚歧脸上停了好几秒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找什么呢？苏漓站在厨房门口想，大概是找那个被他从车上推下来的、在雨夜里连手都不敢还的废物弟弟。他没有找到。梁晚歧的脸还是那张脸，温和的，平静的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，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。不是凶，不是冷，是“我不怕你”的那种平。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这种“平”，就知道自己手里己经没有可以威胁对方的东西了。
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梁晚洲问。声音比刚才低了，像一个人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，落地的时候闷响了一声，不是摔碎了，是摔疼了。

“我要你管好你的人。不要再去找苏漓的麻烦。”

梁晚洲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的苏漓。苏漓还端着那碗苹果块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的手指在碗边停着，指尖碰到碗沿，瓷器的白衬着他的手指，白和白不一样，瓷器是亮白，他的手指是哑白。

“你的人打了我的人。”梁晚洲说。

“是你的人先来的。六个人，带刀的，带甩棍的。闯到我家里来，要动我的人。你觉得这件事闹到梁晚渊那里，他会帮你还是帮我？”

梁晚洲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从信封上拿开了，放在膝盖上。右手缠着绷带的那只，绷带边缘有一圈黑色的污渍，不知道是什么蹭上去的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
“还有，”梁晚歧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东南亚那个项目，你的窟窿有多大，你自己清楚。你现在最不需要的，就是再多一个敌人。”

梁晚洲的脸又白了一层。他坐在沙发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他的后颈露出来，颈椎的骨节突出一截一截的，像一串珠子埋在皮肤下面。他坐了很久。久到苏漓碗里的苹果块表面开始氧化了，从白色变成浅褐色，像一张纸被火烤了一下，边缘卷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