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棋子与棋盘

苏漓退烧后的第三天，梁晚歧开始往书房里搬东西。一台新买的笔记本电脑，银灰色的，屏幕很大。三个显示器并排摆在书桌上，线缆从桌面的孔洞里穿下去，在桌子底下缠成一团。一沓文件，每一页都盖着“机密”的红色印章，纸张很厚，摸上去像新钱。还有一个计算器，不是普通的计算器，是那种按键很大的、屏幕能显示十几位数字的财务专用计算器，放在显示器的右边，位置摆得很正，和桌面的边缘平行。他把书房的门开着，苏漓每次经过的时候都能看到他坐在书桌前，盯着那些红红绿绿的数字，手指在计算器上敲敲打打。他敲计算器的动作很快，左手按数字，右手按运算符号，两只手配合得像一台机器。数字在屏幕上跳出来，他看一眼，记在脑子里，然后继续敲。

沈潮的腿好了很多，拐杖己经不拄了，走路的时候右腿还是微微拖着，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坐在沙发上，把杂志翻得哗哗响，眼睛从杂志的上沿瞟向书房的方向，瞟了两天，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他在干嘛？”沈潮问苏漓。苏漓正在擦刀，那把折叠刀被他擦得锃亮，刀刃上连个指纹都没有。他头也没抬。

“收购梁氏的散股。”

“收了多少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没问？”

“没问。”

沈潮把杂志放下，身体往前倾，手肘撑在膝盖上。他看着书房的门，门开着，能看到梁晚歧的侧脸——他正盯着显示器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嘴唇抿着，右手拿着计算器，左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。他的表情很专注，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手术，每一刀都要下在准确的位置上。

“苏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收那些散股吗？”

苏漓把刀合上，别进口袋里。他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，从灯的位置一首延伸到墙角。

“梁氏的股权结构。梁鸿远手里有百分之西十，梁晚渊有百分之二十五，梁晚恒有百分之十八，梁晚洲有百分之十二，流通股有百分之五。梁晚歧手里有百分之十五——他妈留给他的。加上流通股的百分之五，他一个人能拿到百分之二十。比梁晚恒多，比梁晚渊少。但如果他能把梁晚恒或者梁晚洲手里的股份拉过来一个，他就超过了梁晚渊。”

沈潮看着他，看了好几秒。
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？”

苏漓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

“梁晚歧的书架上有一本《公司法释义》，我翻过。后面还有一本《上市公司并购重组》，也翻过。看不懂的地方，我问他。他解释给我听。听了不一定懂，但记住了一些。”

沈潮靠在沙发上，看着苏漓的侧脸。苏漓的表情很平淡，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的眼睛——沈潮注意到了——不是平时的那种眼睛。平时他的眼睛是冷的，淡的，像冬天的湖水。现在他的眼睛是亮的，像一个人找到了一个他想解开的谜题，正在一点一点地解。

“你为什么要看那些书？”

苏漓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他在做这些事。我看不懂。我想看懂。”

沈潮没有说话。他把杂志从沙发上捡起来，放在茶几上，叠好，边角对齐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和梁晚歧整理文件的时候一模一样。苏漓看着他叠杂志的手指——粗的，关节很大，指甲剪得很短。这双手以前握方向盘，现在叠杂志。叠得不太好看，边角对不齐，但他很认真。

“沈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梁晚歧收购散股的钱，从哪里来？”

沈潮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杂志放好，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
“他自己的钱。他从十六岁开始就没有用过梁家一分钱。他在外面有一些投资——不大，但稳。每年有固定的收益。攒了几年，攒了一笔。这笔钱不够收多少散股，但够他开个头。他应该还有别的渠道，他不说，我没问。”

苏漓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书房门口。梁晚歧还在看显示器，屏幕上是一张表格，密密麻麻的数字，有黑的，有红的，有几行被黄色的高亮标记了出来。他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了两下，停了一下，又敲了三下。他把计算结果输进电脑里，表格里的数字跳了一下，从红色变成了黑色。

“梁晚歧。”

梁晚歧抬起头。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，比前几天深了一些，像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，不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亮，是那种“事情在往前走”的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