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漓是在凌晨三点烧起来的。
他自己先感觉到了。睡到一半,后背开始发烫,不是那种从外面烤过来的热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拱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烧,烧得他的脊椎像一根被火烤过的铁条,又烫又疼。他睁开眼睛,天花板在转,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转,是很慢的、像坐在一条很小的船上,船在水面上晃,水面是黑的,看不到岸。
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。烫的。手心是烫的,额头也是烫的,两种烫贴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更烫。他把手放下来,放在胸口上。心跳很快,不是那种运动之后的快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催它的快。咚咚咚咚咚,像一个人在用力地敲一扇关不上的门。他的后颈也在发烫——腺体的位置,那块小小的皮肤下面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筑了巢,嗡嗡的,要往外冲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。低烧。信息素失控的前兆。在“苗圃”的时候,他发过几次。教官给他打一针抑制剂,把他关在一间小房间里,等他自己退烧。小房间没有窗户,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扇从外面锁上的门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头顶的灯泡。灯泡是节能灯,白色的,亮的时候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他盯着那个灯泡看了不知道多久,看到眼睛发酸,看到灯泡周围出现了一圈一圈的光晕,像一个月亮有很多个影子。没有人进来。没有人问他难不难受。只有灯泡,滋滋地响着,亮着,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,陪着他。
苏漓撑着床板坐起来。头很沉,像被人往脑袋里灌了铅,每动一下,铅水就在脑子里晃一下,晃得他恶心。他把脚放在地上,地板是凉的,脚心碰到凉意,激了一下,但很快那股凉意就被身上的热吞掉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里很暗,只有客厅的落地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从走廊口漫过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。他扶着墙走到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用手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。水很凉,凉得他的脸皮发麻。他又泼了一把,第三把。水滴顺着下巴滴在T恤上,洇出深色的小圆点。
他抬起头看着镜子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,不是白,是灰——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,晾干了之后皱巴巴的,颜色也变了。眼眶下面有两道很深的红印子,不是黑眼圈,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、像被人用指头按过的红。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,渗出了一点血丝。左眼角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显得很黑,像一个小小的洞。他的信息素己经从皮肤里渗出来了——洋甘菊的味道,比平时浓了很多,浓得发苦。像有人把一大把洋甘菊塞进了一个密闭的房间里,花太多了,香味太厚了,厚到变成了一种涩味,堵在嗓子眼,咽不下去。
他把毛巾浸湿,拧干,敷在后颈上。凉的,毛巾的凉意渗进皮肤,把那窝蜜蜂压下去了一些。但只是暂时的。他知道。毛巾会变热,信息素会再涌上来,低烧会继续烧。他需要抑制剂。“苗圃”的那种,装在小小的玻璃瓶里,透明的液体,扎进手臂,推进去,凉凉的,像一条冰线从手臂爬到心脏。然后信息素就退了。像潮水退潮,慢慢地,但一定会退。他没有那种抑制剂了。逃出来的时候没有带,梁晚歧的医药箱里也没有。他只有一条湿毛巾,和越来越烫的后颈。
他走出卫生间,经过客厅的时候,落地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,暖的。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,梁晚歧今晚没有睡沙发——沈潮的腿好了很多,拐杖都不怎么用了,梁晚歧搬回了自己的房间。苏漓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,门缝底下没有光。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躺回床上。
后颈又开始烫了。他把湿毛巾敷在上面,凉的,舒服的,但只舒服了几秒,毛巾就被他的体温捂热了。他把毛巾翻了个面,凉的那一面贴着皮肤,又舒服了几秒。反复了三西次,毛巾彻底变热了,和他身上的温度一样,敷上去没有任何感觉。他把毛巾扔在床头柜上,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是白的,刷了乳胶漆,表面有一层很薄的纹理,像橘子皮。他盯着那面墙,看着那些细小的凹凸,看着看着,墙开始晃了。不是墙在晃,是他的眼睛在晃,眼球在眼眶里微微地震颤,像一台对不准焦的相机。他闭上眼睛。闭上眼睛之后,晃得更厉害了。黑暗在转,一圈一圈的,像一个巨大的漩涡,他在漩涡的中间,往下沉。
《山竹与洋甘菊》第 23 章在 博阅001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SU临点儿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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