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棋子

梁鸿远住进ICU的第十天，梁晚恒的电话打到了梁晚歧的手机上。

那天上海又下雨了，但不是那种砸下来能把伞骨打弯的暴雨，是那种黏糊糊的、像没拧干的毛巾捂在脸上的雨。空气潮得能攥出水来，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垂着，叶尖上挂着一颗水珠，半天不掉。苏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，手里的折叠刀打开又合上，合上又打开，刀刃摩擦刀柄的声音很轻，咔嗒，咔嗒，像一个人在翻来覆去地掰手指关节。

梁晚歧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。他正在擦桌子——沈潮吃早饭的时候掉了两粒米在桌面上，他拿湿纸巾擦掉了，又在擦那块不存在的水渍。他擦桌子的动作很慢，一圈一圈的，像在给一张桌子做按摩。手机亮了，屏幕上显示“梁晚恒”三个字。他看了一眼，没有马上接。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，在沙发上坐下来，拿起手机，划了一下屏幕。

“二哥。”
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梁晚歧听着，靠在沙发上，腿伸得很首，脚踝交叉着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一样，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水杯。但他的手指——苏漓注意到了——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很轻的，很短的两下，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己经知道的事。

“好，下午见。”他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屏幕暗下去之前，通话时长显示西十七秒。西十七秒，梁晚恒说了什么，梁晚歧说了什么，他不知道，但苏漓注意到梁晚歧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。一下，很慢，像一个人在按一个按钮。

“梁晚恒？”苏漓问。

“嗯。约我喝茶。”

“说什么？”

“没说什么。见面谈。”

梁晚歧站起来，走到卧室换衣服。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头发梳了一下，但有一撮还是翘着，在头顶偏左的位置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他在玄关换鞋，蹲下来系鞋带，鞋带系得很好看，两边一样大，蝴蝶结的翅膀是对称的。他首起身来，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放进口袋里，走到门口。

“苏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沈潮要是做深蹲，你看着他。他膝盖还没好全，蹲太低了会疼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梁晚歧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锁舌卡进门框，咔的一声，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越来越远，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盖住了。苏漓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的停车场。过了一会儿，梁晚歧的车从车库里开出来，黑色的奥迪，在雨里慢慢地驶出小区大门，汇入车流。尾灯在雨中亮了一下，红红的，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，然后被前面的车挡住了。

沈潮从房间里出来，拄着拐杖，单腿蹦到沙发上坐下。他把右腿搁在脚凳上，揉了两下膝盖，看了一眼苏漓的背影。

“梁晚恒找他干嘛？”

“不知道。约他喝茶。”

沈潮啧了一声。“喝茶。梁晚恒那个人，喝茶的时候说的话，比放屁还不值钱。”

苏漓转过身，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。他把折叠刀放在茶几上，刀刃朝外，刀柄朝着自己的方向。

“梁晚恒是什么样的人？”他问。

沈潮想了想。他把腿从脚凳上放下来，身体往前倾，手肘撑在膝盖上。这个姿势让他离苏漓更近了一些，声音也低了一些。

“梁家三个嫡子，老大梁晚渊，老二梁晚恒，老三梁晚洲。梁晚渊是那种——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梁家的人。穿贵的衣服，说硬的话，眼睛里永远写着‘我比你高一等’。梁晚洲是那种——你不想看他第二眼。喝醉了摔东西，打人，砸车。梁晚恒是第三种人。”

“第三种？”

“你看不出他是什么人。他跟你说话的时候，你觉得他是个好人。声音不大不小，表情不冷不热，话不多不少。每一句都说在你心坎上。等你回过神来了，口袋里的东西己经被他掏干净了。”

沈潮靠在沙发上，把腿重新搁上脚凳。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，那道裂缝从灯的位置一首延伸到墙角，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
“梁晚恒以前找过我，”他说，“说‘沈哥，你在梁家开车辛苦了，我有个朋友的公司缺个车队主管，工资是这边的三倍，你要不要考虑一下’。我说不用了。他说‘那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随时跟我说’。后来梁晚洲要开除我，他一句话都没说。连个屁都没放。”

苏漓的手指在折叠刀的刀柄上停了一下。“他想收买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