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潮扔掉拐杖的第三天,梁晚歧接到一个电话。他当时正在阳台上浇花——那几盆绿萝和吊兰,叶子绿得发亮,是他从花鸟市场搬回来的,养了大半年了。他浇花的时候很仔细,每一盆都浇透,水从花盆底部的孔里渗出来,滴在托盘上,滴滴答答的,像有人在轻轻地敲一个木鱼。手机响了,他放下水壶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——不是犹豫,是一种“来了”的确认。他按了接听键,把手机放在耳边。
“我是梁晚歧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梁晚歧听着,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阳台上,背对着客厅,苏漓看不到他的表情。但他的背影——苏漓在沙发上注意到了——变了。不是那种突然的、剧烈的变,是一种很细微的、像水面上慢慢扩散的波纹。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下颌的线条动了一下——他在咬后槽牙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地敲着,没有节奏,一下快一下慢的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然后挂了电话。
他站在阳台上,站了一会儿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点透,能看到肩膀的轮廓——偏瘦,但骨架不小,肩胛骨的形状很明显,像两片收起来的翅膀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拿起水壶,继续浇花。浇完最后一盆,他把水壶放在阳台的角落里,转过身,走进客厅。
苏漓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把折叠刀,没有擦,就是拿着。他看着梁晚歧走进来,看着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,看着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,他喝了一大口,喉咙动了好几下。
“谁的电话?”苏漓问。
“医院。”
苏漓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爸?”
“嗯。”梁晚歧把水杯放回茶几上,杯底碰到玻璃,发出很轻的“叮”的一声,“他走了。今天早上。梁晚渊守在旁边。梁晚洲也在。两个人吵了一架——吵遗产的事。在病房里吵的。人还没凉透,就开始吵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。但他的嘴角——苏漓注意到了——不是平的。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,很轻的,像一个人想笑但笑不出来,嘴角往下走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,指节发白,和苏漓握刀的时候一样。
“梁晚歧。”苏漓叫了他一声。
梁晚歧抬起头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的眼睛——不是平时的那种眼睛。平时他的眼睛是亮的,温和的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现在他的眼睛是干的,涩的,像两口枯井,井底没有水,只有干裂的泥土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个被人拔掉了电源的机器——所有的灯都灭了,所有的声音都停了,但他还站在那里,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“你难过吗?”苏漓问。
梁晚歧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茶几上的水杯,杯壁上有一道水渍,从杯口一首流到杯底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我以为我会难过。但听到消息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——他这辈子有没有叫过我的名字?不是‘那个孩子’,不是‘梁家的老三’,是‘梁晚歧’。他有没有叫过?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想了好一会儿。想不起来。也许叫过,也许没有。但我不记得了。”
苏漓没有说话。他把折叠刀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,走到厨房,倒了一杯水。水是温的,他试了一下温度,不烫不凉。他把水杯放在梁晚歧面前,杯把转向他顺手的方向。梁晚歧低头看了一眼水杯,没有拿。他看着那个杯把,看了很久。
“苏漓。”
“嗯。”
“葬礼在后天。梁家所有的人都会去。梁鸿昇也会去。”
苏漓在他旁边坐下来。沙发的中间陷下去一块,两个人的身体微微往中间倾斜。
“你去吗?”
梁晚歧没有回答。他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水。水温的,不烫不凉。他把水杯放回去,杯把朝着苏漓的方向——他没有转回来。
“去,”他说,“为什么不去?我是他儿子。虽然不是他想要的儿子,但法律上,我是。”
苏漓看着他。梁晚歧的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个弯很小,左边比右边大一点,右眼几乎没有弯。他在笑,但他的眼睛没有笑。他的眼睛是冷的,暗的,像冬天的河水,表面结了冰,冰下面的水是黑的。
“梁晚歧,”苏漓说,“你在生气。”
梁晚歧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。
《山竹与洋甘菊》第 21 章在 博阅001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SU临点儿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
本章共 1598 字 · 约 3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
© 博阅001文库 | 内容由互联网采集,仅供个人学习参考
如有版权问题,请发邮件至 dmca@hangtianeducation.com 即可处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