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名单

沈潮能扔掉拐杖那天，上海出了一点太阳。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、要把人晒化的太阳，是那种薄薄的、像一层纸糊在天上的太阳，光透过云层落下来，不烫，但亮。沈潮站在客厅中间，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，然后迈了一步。没有拐杖，没有梁晚歧扶，没有任何东西撑着。他的右脚落在地上的时候，膝盖微微弯了一下——很轻的，像一个人在试探水温，脚趾头碰了一下水面，缩了一下，又伸进去。

梁晚歧站在三步远的地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——不是要走过去，是一种“万一他摔了我能接住”的前倾。苏漓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，苹果皮垂下来，差点拖到地上。

沈潮走了第二步。右脚落地，膝盖不弯了。第三步，脚踝不晃了。第西步，他抬起头，看着梁晚歧。第五步，他的嘴角扯了一下。第六步，他伸出手——不是要扶什么东西，是想碰一下梁晚歧，确认他是真的站在那里，不是自己眼花。第七步，他的手指碰到了梁晚歧的袖子。

“七步。”沈潮说。声音有点喘，但稳。

梁晚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袖子，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潮的脸。沈潮的脸上全是汗，额头的、鼻尖的、下巴的，汗珠在薄薄的阳光下亮晶晶的，像被人泼了一捧水。他的嘴唇发白，干裂起皮，但他的眼睛是活的——很亮，很烫，像两块烧红了的炭。

“嗯，”梁晚歧说，“七步。”

沈潮的手指从他袖子上松开了。他站在那里，没有扶任何东西，两条腿撑着身体，右腿和左腿一样首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，裤腿垂着，看不出里面的肌肉是细的还是粗的，但他知道。他的小腿肌肉回来了，不是以前那种鼓鼓囊囊的、像石头一样的硬，是那种刚长出来的、像新发出来的笋一样的嫩。但他站住了。

“苏漓，”他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，“你看到了吗？”

“看到了。”苏漓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。

“几步？”

“七步。”

“比昨天多一步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潮抬起头，看着苏漓。苏漓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还拿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，苹果皮拖在地上，像一条蛇。他的表情很平淡，但他的眼睛——沈潮注意到了——不是平时的那种眼睛。平时他的眼睛是冷的，淡的，像冬天的湖水。现在他的眼睛是温的，软的，像春天的河水。沈潮的嘴角扯了一下，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，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回沙发。七步。每一步都稳。每一步都实。

梁晚歧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弯很小，左边比右边大一点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走到厨房门口，从苏漓手里拿过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，把垂在地上的苹果皮捡起来，扔进垃圾桶。然后他把苹果放在案板上，切成小块，装进碗里，插了一根牙签。

“给沈潮端过去。”他说。

苏漓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自己不会端？”

“你离他近。”

苏漓端起碗，走到沙发前，把碗放在茶几上。沈潮靠在沙发上，右腿伸着，脚搁在脚凳上，正在揉膝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苹果，又抬头看了苏漓一眼。

“你削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皮削得挺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比梁晚歧削得薄。”

苏漓没有回答。他在沈潮旁边坐下来，把牙签出，插了一块苹果递给他。沈潮接过苹果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酸的。”

“酸的也吃。”

沈潮又嚼了两下，咽下去。他看着苏漓的侧脸——苏漓正在把碗里的苹果块按大小排列，大的在左边，小的在右边，排得整整齐齐，像一列士兵。他的手指在碗边停了一下，把一块最大的苹果翻过来看了看，确认没有坏的地方，然后放回去。

“苏漓，”沈潮说，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苹果的？”

苏漓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以前不吃水果。在云南的时候，老周买的草莓，你一颗都没吃。梁晚歧买的苹果，放在冰箱里一个星期，你碰都没碰。现在你削苹果了。削了还不吃，给别人吃。”

苏漓把苹果块排好，把碗放在茶几上。

“以前不吃，是因为没有。”

“没有什么？”

“没有人可以削。”

沈潮看着他。苏漓的表情很平淡，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的耳朵红了——从耳垂红到耳尖，粉粉的，和苹果一个颜色。沈潮的嘴角扯了一下，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。他把牙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