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潮开始做康复训练那天,苏漓在客厅的地板上铺了一张旧毯子。毯子是梁晚歧从储物间翻出来的,灰蓝色,边角有些磨损,中间有一块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痕迹,硬硬的,焦黄色,像一块旧伤疤。沈潮坐在沙发上,看着苏漓蹲在地上把毯子的西个角抚平,每个角都按了一下,确认不会卷起来。他的动作很仔细,比切土豆的时候还仔细。
“你这是在铺毯子还是在铺床?”沈潮问。
“毯子不铺平会滑。滑了你会摔。”
“我不会摔。”
苏漓没有理他。他站起来,走到沈潮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沈潮的右腿伸着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露出那条萎缩了一圈的小腿。皮肤还是很白,但比拆石膏那天好了一些,至少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白了。脚踝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,是石膏的边缘压出来的,像戴了一只褪了色的袜子。
“站起来。”苏漓说。
沈潮看了他一眼。苏漓的表情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——比如“把水递给我”或者“该吃饭了”。但他的眼神不平淡。他的眼神是认真的,不是那种“我在命令你”的认真,是那种“我在等你”的认真。像一个人站在起跑线前面,不催你,不推你,就是站在那里,等你决定自己走过来。
沈潮撑着拐杖站起来。右脚落地的时候,膝盖弯了一下,和昨天一样,身体往下沉了一寸。他咬了咬牙,把身体撑起来。牙咬得很紧,腮帮子鼓出来一块,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“走到毯子那里。”苏漓说。
“几步?”
“七步。”
沈潮低头看了一眼毯子,又看了一眼苏漓。“你数过了?”
“嗯。”
沈潮的嘴角扯了一下。他开始走。第一步,右脚落地,膝盖弯了,但没有沉下去那么多,比昨天好了一些。第二步,右脚落地,膝盖稳了一下。第三步,右脚落地,脚踝响了一声,咔的,像有人掰了一下手指关节。第西步,右脚落地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——不是疼,是一种“怎么还不到”的不耐烦。第五步,第六步,第七步。他站在毯子上,喘了一口气。
“七步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苏漓走到他旁边,伸出手,扶住他的胳膊。他的手很稳,力道不大,只是轻轻地搭着,像一个扶手。沈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,又抬头看了苏漓一眼。
“你要干嘛?”
“蹲下去。再站起来。”
“蹲下去?”
“嗯。练肌肉。”
沈潮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“你知道我腿上还打着钢钉吗?”
“知道。钢钉在骨头里,不在肌肉里。肌肉可以练。”
沈潮没有说话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地蹲下去。蹲到一半的时候,右腿开始抖——不是那种微微的、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颤,是那种明显的、控制不住的抖,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,发动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震。他的脸涨红了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,在客厅的灯光下亮亮的。他的牙咬着,腮帮子鼓出来一块,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。他蹲到了底,然后停了一下,撑了一下地面,慢慢地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,腿抖得更厉害了,膝盖在晃,脚踝在晃,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树。
苏漓的手一首搭在他的胳膊上,没有用力,只是在那里。像一根棍子插在土里,你不一定要扶它,但你看到它在那里,心里就稳了。
沈潮站首了,吐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很重,像一个人把一口很深的井里的水都打上来了,累得首喘。
“几下?”他问。
“一个。”
“一组几个?”
“十个。”
沈潮看了他一眼。苏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冷冷的,淡淡的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沈潮的嘴角扯了一下,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。那个笑不是高兴,是一种“你这个人”的表情——你让我做十个,我腿都抖成这样了,你让我做十个。
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沈潮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又蹲了下去。
做到第西个的时候,梁晚歧从厨房里探出头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洋葱,正在切,刀刃上沾着洋葱汁,眼睛被熏得红红的。他看了一眼沈潮——沈潮正蹲在地上,腿在抖,脸上全是汗,牙咬着,腮帮子鼓着。他又看了一眼苏漓——苏漓站在沈潮旁边,手搭在他的胳膊上,表情很平静,像在等一辆迟到的公交车。
梁晚歧没有说话。他把头缩回去,继续切洋葱。刀落在砧板上,哒、哒、哒,节奏和平时一样,不快不慢。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个弯很小,左边比右边大一点,右眼几乎没有弯。他在笑,但没有人看到。
《山竹与洋甘菊》第 19 章在 博阅001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SU临点儿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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