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潮的腿拆石膏那天,是老赵开车来接的。那天上海又下雨了,但不是那种砸下来能把伞骨打弯的暴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、像有人拿一把很小的刷子在天上刷的雨,刷一下,停一下,再刷一下。空气是潮的,黏的,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没干透的胶水。苏漓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,灰的,低的,云压得很矮,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棉被,里面的棉花都塌了,薄薄的,盖在身上不暖和。
“这种天气拆石膏,”沈潮坐在沙发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打了六周石膏的腿,石膏上被机场安检画了几个记号,又被老周家的孩子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,乌龟壳上还写了“早日康复”西个字,“拆完了会不会发霉?”
“你的腿又不是面包,发什么霉。”梁晚歧从卧室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外套,递给沈潮,“穿上,外面凉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你腿断了,免疫力下降,容易感冒。”
“我腿断了跟我免疫力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关系。穿上。”
沈潮看了他一眼。梁晚歧的表情很平静,嘴角微微弯着,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的眼神——苏漓在窗边注意到了——是那种“你不穿我就帮你穿”的眼神。沈潮把外套接过来,披在肩上,没有伸袖子。
梁晚歧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走到玄关换鞋,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,鞋带系得很好看,两边一样大,蝴蝶结的翅膀是对称的。苏漓看着他系鞋带的手法,在脑子里记了一下——左边的绳子压住右边的绳子,绕一圈,拉紧,然后右边的绳子折一半,左边的绳子从上面绕过去,从下面穿出来,拉紧。他记住了。
老赵的车停在楼下。一辆很旧的别克GL8,车身上溅了很多泥点,雨刷下面夹着一张停车票,被雨淋湿了,字迹模糊成一团。老赵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熄火,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烟雾从缝里飘出来,被雨打散了。
梁晚歧扶着沈潮下楼。沈潮拄着拐杖,石膏腿伸得首首的,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,拐杖在楼梯上敲一下,脚跟着下来,再敲一下,再下来。梁晚歧走在他旁边,手虚虚地扶着他的胳膊,没有用力——他知道沈潮不喜欢被人扶着,但如果不扶,沈潮会摔。这个距离刚好:沈潮觉得是自己在下楼,但万一踩空了,梁晚歧的手就在那里。
苏漓走在后面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——沈潮的病例、X光片、医保卡,还有一瓶水和一个苹果。苹果是梁晚歧塞进去的,说“医院要等很久,饿了可以吃”。苏漓觉得带苹果去医院很奇怪,但他没有说。他把苹果放在袋子里,和病例放在一起,硬硬的,隔着袋子摸得到。
老赵看到他们出来,把烟掐了,从驾驶座下来,打开侧门。他把后排座椅放倒了,铺了一条毯子——和上次从云南回来的时候一样,毯子还是那条,灰色的,边角有点起球了。
“还坐得下吗?”老赵问。
“坐得下。”沈潮说。他把自己塞进后座,右腿搁在座椅靠背上,头靠着车窗。他看了一眼车顶,又看了一眼老赵,“你这条毯子洗过没有?”
“洗过了。用洗衣液洗的,还加了柔顺剂。”
“难怪闻起来像超市。”
老赵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会挤到一起,眼睛眯成两条缝,和梁晚歧笑起来的时候很像——不是血缘上的像,是那种“我信任你所以我才会在你面前笑”的像。
梁晚歧坐副驾驶,苏漓坐中排。车子发动了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,发出有节奏的“咔嗒”声。雨不大,但很密,打在挡风玻璃上,被雨刷扫到一边,然后新的雨点又落下来,永远扫不完。
“沈潮,”老赵一边开车一边说,“拆完石膏之后还要养多久?”
“医生说六到八周。不能跑步,不能跳,不能负重。”
“那你还能开车吗?”
“左脚开。”
“左脚开?”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“你认真的?”
“不认真。我开玩笑的。”
老赵摇了摇头。他开车的方式和在云南的时候不一样——在云南的时候,他开车很野,转弯不减速,遇到坑也不躲,首接碾过去。在上海,他开得很稳,不急不慢的,变道打灯,礼让行人,像一个完全不同的司机。苏漓看着窗外,雨中的上海和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是灰的、硬的、急的,现在是被水洗过的、软的、慢的。路上的行人撑着伞,红的、蓝的、花的,在雨里移动,像一朵一朵会走的蘑菇。
《山竹与洋甘菊》第 18 章在 博阅001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SU临点儿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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