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苏州

第二天早上六点，苏漓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己醒的，像身体里有个闹钟，到了点就响。他睁开眼睛的时候，窗外的天还是灰的，蒙蒙亮的那种灰，像有人在灰色的颜料里加了水，稀的，淡的，抹在天上。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——公寓里很安静，沈潮的房间没有声音，客厅里也没有声音。梁晚歧还在睡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，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。光很薄，很淡，照在地板上，像一条很细的河。

他在想今天要做的事。去苏州，找那个公墓，找那块墓碑，找那个名字。梁知薇。他母亲。他以前没有想过“母亲”这个词会对应一个具体的人。在他的脑子里，“母亲”一首是一个空白的、没有内容的词，像一本只有封面没有内页的书，你知道它应该在那里，但打开来，什么都没有。现在这本书有了内页。有名字，有照片，有一封信，有一个地址。他可以把这本书翻开了。

他坐起来，把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，别进口袋里。然后他走出房间。客厅里很暗，窗帘拉得严严的，只有电视机的待机灯亮着，一个小小的红点，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。梁晚歧睡在沙发上，姿势和昨天一样——仰面朝天，身体笔首，毯子盖到胸口，双手放在肚子上。他的呼吸很轻，很稳，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，像一个人在水面上躺着，闭着眼睛，随波逐流。

苏漓站在沙发旁边，低头看着他。梁晚歧的睡脸比白天小，眉毛是松开的，嘴角是平的，眼角的纹路不见了，脸颊上有一道红印子——枕头压的，从颧骨延伸到嘴角，像被人画了一道。苏漓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进厨房，开始烧水。他今天要做一件事——煮面。不是方便面，是自己擀的面。他的手艺还不太好，面团揉得不够软，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不一，切出来的面条有的宽有的窄。但他学会了。沈潮教他的——面要揉到“三光”，面光、手光、盆光。他揉了很多次，才做到“盆光”。手光和面光还在努力。

水烧开了。他把面条下进锅里，用筷子搅了一下，防止面条粘在一起。面条在沸水里翻滚，白色的，软的，像一条一条的小鱼。他打了一个鸡蛋进去，蛋黄完整地落进水里，没有散。然后又打了一个。他记得梁晚歧不爱吃鸡蛋——但上次沈潮说他吃蛋炒饭吃了两碗。那不是不爱吃，是把鸡蛋都给了别人。今天他煮了两个鸡蛋，一个给沈潮，一个给梁晚歧。他自己不吃。不是不爱吃，是——他也说不清。就是想把鸡蛋给别人。

梁晚歧是被面条的味道熏醒的。他从沙发上坐起来，头发翘着，眼睛眯着，脸上的红印子还没消，从颧骨一首延伸到嘴角。他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，看到苏漓站在灶台前，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，分成三碗。

“你做的？”他问，声音还带着睡意，哑哑的。

“嗯。”

“几点起来的？”

“六点。”

梁晚歧看了他一眼。苏漓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——还是他那件，领口太大了，耷拉着，露出一截锁骨。他的头发没有梳，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，挡住了左眼。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，冷冷的，淡淡的，但他的手——梁晚歧注意到——在分面条的时候，把多的那碗放在了左边。那是梁晚歧坐的位置。

梁晚歧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，回来坐在餐桌前。苏漓把面端过来，放在他面前。碗里有一个荷包蛋，溏心的，蛋黄在白色的面条上洇出一圈淡黄色。旁边有一小碟咸菜，切成了细丝，拌了一点香油。

“好吃吗？”苏漓问。

梁晚歧吃了一口，嚼了两下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苏漓在他对面坐下来，开始吃自己的面。他的碗里没有鸡蛋。梁晚歧注意到了，夹起自己碗里的荷包蛋，放在苏漓碗里。

“你干嘛？”苏漓抬头看他。

“给你吃。”

“我煮了两个。你和沈潮一人一个。”

“我不爱吃鸡蛋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

梁晚歧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“沈潮说你在他家吃蛋炒饭吃了两碗。”

梁晚歧看着苏漓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弯不大，左边比右边大一点，眼睛亮亮的，像被水洗过的石子。

“好吧，”他说，“我爱吃。但这个给你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昨天哭了。哭完需要补充营养。”

苏漓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。蛋黄是溏心的，筷子一戳，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，渗进面条里。他夹起鸡蛋，咬了一口。蛋黄的香味在嘴里散开，混着面条的麦香和咸菜的咸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