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赴约

梁鸿昇的家在虹桥那边，一栋独栋别墅，灰白色的外墙，门口有两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桂花树。苏漓站在车旁边看了一眼那两棵树——树冠圆圆的，边缘被剪得一丝不苟，像一个理了平头的人，每根头发都站在该站的位置上。他不喜欢这种树。在“苗圃”里，所有的树都是乱长的，枝丫伸到哪儿算哪儿，没有人管。他更习惯那种。

梁晚歧把车停好，熄了火。他没有马上下车，坐在驾驶座上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看着那扇黑色的铁门。门上有一个门铃，旁边有一个摄像头，小小的，黑色的，嵌在墙里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苏漓看到了。他的眼睛在门上扫了一圈，找到了摄像头的位置，还有一个——大门两侧各有一个，藏在桂花树的枝条后面。他把位置记在脑子里，和以前一样，像在画一张地图。

“你进去之后，”梁晚歧说，没有看他，“不管他说什么，不要动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说的是真的不要动手。不是‘尽量不’。”

苏漓看了他一眼。梁晚歧的侧脸在车里的光线中显得很严肃，下颌绷着，嘴角没有弧度，眼睛盯着那扇门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——不是紧张，是在确认自己准备好了。

“你怕我动手？”

“我怕你忍不住。”

苏漓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，手心朝上。他的手很白，骨节突出，指尖有薄薄的茧。在车里的光线下，那些茧看起来像是透明的，像一层壳。

“我忍得住。”他说。

梁晚歧转过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神在苏漓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到他的手上——那只摊开的手掌，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，很轻，很短，像一盏灯被打开了一秒又关上了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两个人下了车。梁晚歧按了门铃，对着摄像头说了句“三叔，是我”。铁门开了，没有声音，是那种电子控制的，门轴上了油，推开的时候很顺，顺得不像一扇门，像一道帘子。

院子里很安静。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，两边是草坪，草剪得很短，像一块绿色的地毯。游泳池在左手边，水是蓝的，清澈见底，池底没有任何落叶——每天都有人捞。苏漓走在石板路上，脚步声被草坪吸收了，周围安静得像一个没有人住的地方。

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在门口等着。不是梁鸿昇，是管家——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，袖口有袖扣，银色的，很亮。他的站姿很首，双手交握放在身前，看到梁晚歧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“梁先生在三楼书房等您。”

“他让我上去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梁晚歧看了苏漓一眼。苏漓站在他旁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他跟我一起上去。”梁晚歧说。

管家的目光移到苏漓身上，停了一秒。那一秒里，他的表情没有变，还是那种职业化的、礼貌的、没有温度的表情。但他的眼睛——苏漓注意到了——在他的左眼角停了一下。那颗痣。每个人都会看那颗痣。梁鸿昇看，梁晚辞看，沈潮看，梁晚渊看，现在这个管家也看。苏漓己经习惯了。他的左眼角那颗小痣，像一个小小的标记，告诉所有人——你看这里，这里有东西。

“梁先生说了，只请您一个人上去。”管家说，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段写好的话。

梁晚歧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门口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管家。他没有说话，没有皱眉，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安静地、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个人。管家在他的目光下站了大概五秒，然后微微侧了一下身。

“请跟我来。”

三个人进了门。门厅很大，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，亮得能照出人的影子。苏漓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倒影——两个人，一前一后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像两条黑色的河。水晶吊灯从二楼的穹顶垂下来，没有开，吊灯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灰，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里，那些灰尘像一层雾。

管家带他们上了楼梯。楼梯是木头的，踩上去没有声音——铺了地毯，深灰色的，很厚，脚踩上去像踩在沙滩上。苏漓注意到楼梯的墙壁上挂着一排画，都是油画，风景画——山、水、树、天空。画框是金色的，擦得很亮，画框的边角没有灰。他不懂画，但他注意到这些画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没有人。所有的画里都没有人。只有风景。空的，安静的，没有人住过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