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潮住进来第十天的时候,公寓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那天下午,梁晚歧出门买菜了,苏漓在厨房里削土豆——沈潮说想吃土豆炖牛肉,梁晚歧走之前把土豆和牛肉都准备好了,告诉苏漓“土豆切成块,不要太大,也不要太小”。什么叫太大,什么叫太小,他没有说清楚。苏漓看着案板上的土豆,把它们切成了一块一块大小差不多的立方体,每块大概两厘米见方。他切东西的手法是精准的,每一刀下去,土豆块的边缘都是首的,没有弧度,没有毛边,像用尺子量过一样。沈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远远地看了一眼,说了一句“你切土豆跟切人一样认真”。苏漓没有理他。
门铃响的时候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这个公寓平时很少有人来——老赵来过几次,都是送了东西就走。沈潮住进来之后,梁晚歧跟他说过“不要随便给人开门”。沈潮说“我又不是小孩”。梁晚歧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那个眼神的意思是“你就是”。
门铃又响了两声。
苏漓放下刀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走到门口。他没有从猫眼看——还是那个习惯,侧身站在门边,后背贴着墙壁,右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“谁?”
门外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来,很干净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,尾音微微上扬。
“我找梁晚歧。”
“他不在。”
“我知道他不在。我等他。”
苏漓皱了一下眉。这个对话他听过——在云南之前,沈潮第一次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。门外的人知道梁晚歧不在家,但还是来了。要么是真的有事,要么是故意的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门外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那个人说了三个字。
“梁晚辞。”
苏漓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住了。
梁晚辞。梁鸿昇的儿子。梁晚歧的三叔的儿子。在英国读书的那个。苏漓在宴会上问过梁晚歧——“你三叔有没有孩子?”梁晚歧说“有,一个儿子,叫梁晚辞,比我小两岁,在英国读书,好几年没回来了。”
好几年没回来的梁晚辞,现在站在门外。
苏漓把门打开了一条缝——和上次一样的宽度,刚好能看到门外人的脸。
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,大概二十出头,比梁晚歧矮一点,瘦很多。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领口很大,露出一截锁骨。头发有点长,耷拉在额前,挡住了半边眉毛。他的五官和梁晚歧不像,和梁鸿昇也不像——梁鸿昇的脸是冷的、硬的,像一块没打磨过的石头。梁晚辞的脸是柔的、软的,像一块被水冲刷过的玉石。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,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很透,像两颗被阳光照穿的琥珀。
但他的眼神不柔。苏漓注意到——他的眼神很硬。不是那种攻击性的硬,是一种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”的硬。像一根钢针,外面包了一层棉花,你摸上去是软的,但戳下去就知道里面有东西。
“你是苏漓?”梁晚辞问。
苏漓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但我爸提过你。”
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有点紧。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,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像琴弦被拧到了正确的音高、再拧一寸就会断的紧。
“他说什么?”
梁晚辞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苏漓的肩膀,往屋里看了一眼——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沈潮,沈潮的右腿打着石膏,搁在脚凳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电视开着,但他的眼睛没有看电视,他在看门口。
“沈潮也在,”梁晚辞说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,“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。”
苏漓把门开大了一些。他没有让开,只是开大了,站在门中间,手还搭在门把手上。
“你找你哥什么事?”
梁晚辞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——苏漓注意到了——在他的左眼角停了一秒。那颗痣。和梁鸿昇在宴会上的目光一模一样。不是打量,是确认。
“有些事,我想跟他说。不是你的事,是梁家的事。”
苏漓沉默了两秒,侧身让开了。
梁晚辞走进来。他走路的姿态和梁鸿昇不一样——梁鸿昇走路是无声的、像猫一样的,梁晚辞走路是有声音的,皮鞋踩在地板上,每一步都很稳,不快不慢,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他熟悉的路上。他经过客厅的时候,对沈潮点了点头。
“沈哥。”
沈潮靠在沙发上,看着他,表情有点复杂——不是敌意,是一种“你怎么来了”的意外,和一点“你不该来”的担忧。他的嘴角往下撇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的肌肉绷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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