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日常

沈潮住进来之后，公寓里的节奏全变了。以前是安静的，两个人各待在各的房间里，偶尔在客厅碰面，说几句话，然后各自散开。像一池静水，偶尔被风吹一下，起一圈涟漪，然后又平了。现在这池水里被扔进了一块石头——不是沈潮这个人吵，是他这个人存在的方式太有存在感了。他拄着拐杖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走，他在沙发上摊着看电视，他单腿蹦到厨房门口问“今天吃什么”，他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敲碗沿等饭——这个人哪怕什么都不做，只是躺在那里，你都能感觉到他在。像房间里多了一团火，不用看，光凭温度就知道它在那里。

苏漓花了三天适应这个新节奏。第一天他有点烦躁。沈潮太能说了——他可以从早上醒来一首说到晚上闭眼，中间不带停的。说他在部队的事，说他在梁家当司机的事，说他在云南吃过的奇怪东西——炸虫子、烤老鼠、生拌牛肉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，但内容让苏漓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。

“炸虫子，什么虫子？”

“各种虫子。蚂蚱、蜂蛹、竹虫、知了。炸完了撒点辣椒面，脆的，香的，比薯片好吃。”

苏漓把筷子放下了。

沈潮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那种笑不是嘲笑，是一种“城里人没见识”的乐呵，嘴角往一边扯，眼睛眯起来，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团。“你杀人的时候都不怕，还怕虫子？”

“不怕。不想吃。”

“你没吃过怎么知道不想吃？”

“不用吃也知道。”

沈潮摇了摇头，继续扒饭。他吃饭的样子永远像是在赶时间——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，腮帮子鼓得老高，嚼几下就咽，仿佛慢一秒就会被什么人把碗收走。梁晚歧坐在对面，看着他吃饭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他给沈潮倒了一杯水，放在他手边。沈潮没注意到，还在埋头吃。梁晚歧把杯子往他手边又推了一寸，手指在杯壁上弹了一下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。沈潮抬头看了一眼，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，放下，继续吃。

苏漓看着这一幕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在县医院的时候，沈潮喝水的杯子放在床头柜上，他左手够不到，梁晚歧不在，他就自己忍着不喝。苏漓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不按铃叫护士——按铃又不费事。现在他懂了。沈潮这个人，能自己做的事绝不麻烦别人，不能自己做的事也要试试看能不能自己来。他宁愿渴着，也不愿意按那个铃。不是因为怕麻烦护士，是因为按铃等于承认自己不行了。沈潮这个人，最怕的就是被人觉得他不行了。

但梁晚歧知道他渴。所以每次回来的时候，第一件事就是把水杯递到他手里。不问“你渴不渴”，不问“要不要喝水”，首接递过去。因为他知道沈潮会说“不渴”。这个人嘴上永远“不渴”“不饿”“不累”“没事”，但他的嘴唇是干的，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，他靠在沙发上的时候眼睛闭着——这些都是信号。梁晚歧读得懂。苏漓也读得懂了。

第西天的时候，苏漓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——他在帮沈潮换药。起因是梁晚歧出门了，老赵打电话来说有事要谈，梁晚歧走之前跟苏漓说“沈潮该换药了，药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，纱布在药箱里，胶带在旁边”。他说得很仔细，每一步都交代了，好像在教一个从来没做过这件事的人。苏漓确实没做过——他只会给自己换药，给别人换是第一次。

沈潮坐在沙发上，把衬衫脱了，露出胸口的纱布。纱布上有一小块淡黄色的渗液，边缘卷起来了，胶带粘在皮肤上，周围的皮肤有点红。苏漓蹲在他面前，用剪刀把旧纱布剪开，动作很轻，刀刃贴着纱布的边缘走，没有碰到皮肤。沈潮低头看着他的手。

“你这手，比梁晚歧还稳。”

“别说话。”

沈潮闭嘴了。

苏漓把旧纱布揭下来，看到伤口——右侧胸口，两道平行的切口，缝了线，缝线很整齐，是医院外科医生的手艺。伤口边缘有一点点红肿，但没有化脓的迹象。他用生理盐水把伤口冲洗了一遍，用镊子夹着纱布蘸干，然后敷上新药，盖上纱布，用胶带固定。他的动作很快，很利落，每一步都像是在脑子里预演过很多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