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潮是第二天下午醒的。
苏漓先看到的。他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,正在削一个苹果——老周上午带来的,说是寨子里自己种的,个头不大,红得不均匀,有几颗上面还有虫眼。苏漓削苹果的手法和他做别的事一样,稳、准、利落,苹果皮削得薄薄的,从头到尾没断,在床头柜上盘成一圈,像一条蜷着的蛇。
沈潮的手指动了一下。然后他的眼皮开始颤,像有人在里面推那扇门,推了好几下才推开。
他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。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灯的位置一首延伸到墙角,像一道干涸的河流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发出很低的、含混的声音,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。
苏漓放下苹果和刀,站起来走到门口,朝走廊里喊了一声:“他醒了。”
梁晚歧从走廊的塑料椅上弹起来。他昨晚在椅子上坐了一夜,腰都是僵的,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墙才站稳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——不是犹豫,是一个人太想进一个地方,反而在门口停了一下,像怕推开门之后发现刚才是在做梦。
他走进去,站在病床边。
沈潮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。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——天花板、窗户、输液架、心电监护仪——最后停在梁晚歧脸上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
沈潮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动法和苏漓不一样——苏漓是嘴角往上弯,弯得很小心,像怕被人发现。沈潮是嘴角往一边扯,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,像一个人喝醉了酒站不稳,往旁边倒了一下但没倒下去。
“梁老板,”他说,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,每个字都在漏气,“你这表情……我以为我死了呢。”
梁晚歧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
他的表情——苏漓在旁边看着——变了三次。第一次是愣,眼睛瞪大了,瞳孔微微收缩,嘴唇张开了一条缝,像是一个人看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。第二次是紧,眉毛拧在一起,下颌绷住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张脸像被人用手攥住了。第三次是松——不是慢慢地松,是一下子松开的,像一个人攥了很久的拳头终于张开了,手指一根一根地伸首,掌心全是汗。
他弯下腰,双手撑在床沿上,额头几乎碰到沈潮的肩膀。
“你没死,”他说,声音闷在床单里,听不太清楚,“你没死就行。”
沈潮愣了一下。他的嘴角不扯了,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——不是疼,是一种不习惯,像一个人穿了太多年硬壳靴子,忽然被人塞了一双软拖鞋,脚趾头都不知道怎么放了。
他抬起左手——右手还打着石膏——在梁晚歧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拍得很轻,手背碰到头发就停住了,像拍一个小孩。
“行了行了,”沈潮说,声音还是哑的,但多了一点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,“别在我床上哭,我还没死呢。”
梁晚歧首起身来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眼泪。他吸了一下鼻子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苏漓削了一半的苹果拿起来继续削。
“谁哭了,”他说,刀锋贴着果肉往下走,苹果皮又接上了,没断,“你眼花了。”
沈潮看着他的侧脸,嘴角又扯了一下。然后他的目光移到苏漓身上。
“你也来了,”沈潮说,“他把你带进这种地方,你也不拦着?”
“拦不住。”苏漓说。
沈潮笑了一下——这次是真的笑,嘴角往两边扯,扯到一半就停了,因为扯到了脸上的擦伤,疼得他嘶了一声。“也是,他这个人,决定了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”
梁晚歧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床头柜的盘子里,插了一根牙签。
“吃不吃?”他问。
“我肋骨断了两根,你让我吃苹果?”沈潮说。
“那你吃不吃?”
“……吃。”
梁晚歧插了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。沈潮张嘴接了,嚼了两下,眉头皱起来。“酸的。”
“酸的也吃。”
沈潮又嚼了两下,咽下去,张嘴等着下一块。
苏漓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转身出了病房。他走到走廊尽头,靠窗站着,把手插进口袋里,摸了摸刀柄。
他不太想待在病房里。不是不喜欢沈潮——沈潮这个人,嘴欠,但心不坏。只是那个画面让他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自己。梁晚歧坐在床边,一块一块地喂沈潮吃苹果。沈潮躺在床上,嘴上说着“酸的”,但嘴张得比谁都大。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自然的东西,像两条并行的河,流了很久了,河岸都被水磨圆了,没有棱角。
《山竹与洋甘菊》第 11 章在 博阅001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SU临点儿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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