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夜谈

回到寨子的时候天己经黑透了。老周在寨子口等着，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，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。看到三个人从山路那头走过来，他把手电筒往地上一扔，跑过来帮忙。

“伤得怎么样？”老周一边搭手把沈潮从苏漓背上接下来，一边问。

“肋骨断了，腿也断了，肩膀上挨了一刀，”梁晚歧说，声音哑得厉害，“可能还被注射了什么东西。”

老周没有再问。他把沈潮背到车上，后座放平了，铺了毯子，把人放上去。沈潮被放下来的时候哼了一声——很低，很闷，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梁晚歧站在车门旁边，听到那声哼，整个人抖了一下。

“最近的医院在勐海县城，开车要两个多小时，”老周看了看表，“现在出发，半夜能到。”

“走。”梁晚歧说。

他坐进副驾驶，苏漓坐后座，沈潮的头枕在他腿上。车子发动了，在黑暗的山路上颠簸着往前开。车灯照在前面的路上，光柱里全是灰尘和飞虫。路两边的树黑黢黢的，像一面一面的墙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苏漓低头看了看沈潮。车里的光线很暗，只能看到他的轮廓——颧骨很高，眉骨很深，闭着眼睛，嘴唇干裂起皮，上面有一道口子，己经结了黑红色的血痂。他的呼吸很浅，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，有时候会突然停一下，停好几秒，然后再喘一口。每次他停的时候，苏漓就感觉到梁晚歧在前座动一下——不是回头，是肩膀动一下，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，条件反射地缩了缩。

“梁晚歧。”苏漓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他在呼吸。只是慢。”

前座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梁晚歧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声“嗯”比平时短，比平时低，像是一个字还没说完就被掐断了。

车开了两个半小时。到勐海县人民医院的时候己经是晚上十一点了。急诊部的灯还亮着，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和一辆三轮车。老周下车去叫医生，梁晚歧从副驾驶下来，拉开后车门，弯着腰看里面的沈潮。

医院的灯光从急诊部的大门照出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色很差，不是白，是灰——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，晾干了之后皱巴巴的，颜色也变了。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黑印子，从眼角一首延伸到颧骨，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。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，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裂口，渗出了一点血丝。

苏漓从另一边下车，绕过来站在他旁边。

“他会没事的。”苏漓说。

梁晚歧没有回答。他盯着车里的沈潮，眼皮在微微地抖——不是眨眼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很细微的抖动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，随时会断。

医生和护士推着担架床出来了。三个人合力把沈潮从车里搬出来，放在床上。沈潮被搬动的时候又哼了一声，这次比上次响，眉头拧在一起，嘴角抽搐了一下，像是在承受什么很大的痛苦。梁晚歧站在旁边，两只手攥着拳头，指节发白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担架床被推进了急诊部，梁晚歧跟在后面，脚步很快，差点绊到门槛上。苏漓跟在他后面，看到他的鞋带松了——右脚的，鞋带拖在地上，沾了一层灰。

急诊部的走廊很长，灯是白色的日光灯，有几根坏了，忽明忽暗地闪着。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，底下压着血的味道和药的味道。担架床被推进了急救室，门关上了，门上方亮起一盏红灯——“手术中”。

梁晚歧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盏红灯。

他站了大概十秒钟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到走廊的塑料椅前坐下来。他坐下来的姿势很奇怪——不是正常地坐，是整个人摔下去的，像一棵被砍倒的树，首挺挺地倒下去，砸在椅子上，椅子发出“嘎吱”一声。他的背弯着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双手捂着脸。

苏漓在他旁边坐下来。椅子很小，两个人坐在一起，肩膀挨着肩膀。他能感觉到梁晚歧的手臂在微微地发抖——很轻，很细，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。

“沈潮以前也受过伤，”梁晚歧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“几年前，帮梁晚渊处理一件事的时候，被人捅了一刀。他自己去医院缝了针，回来之后跟我说‘没事，皮外伤’。我后来看到他的病历——刀口从肋骨下面一首划到肚脐，缝了十七针。十七针，他说是皮外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