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边境

飞机落地西双版纳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。走出航站楼那一下，热浪扑面而来，苏漓觉得自己像被人塞进了一个蒸笼。他在“苗圃”待了十年，那个地方在云南边境，气候和这里差不多——闷热、潮湿，空气里永远有一股腐烂的甜味，不知道是水果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站在出口处愣了两秒，那种熟悉的感觉从胃里翻上来，酸溜溜的，堵在嗓子眼。

“怎么了？”梁晚歧拖着行李箱走上来。

“没什么。”苏漓收回目光，跟着他往停车场走。接他们的人己经到了——一个西十来岁的男人，皮肤晒得黝黑，穿着一件花衬衫，靠在辆破旧的越野车旁边抽烟。看到梁晚歧就挥了挥手，嘴里叼着烟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“梁老板”。

“这是老周，”梁晚歧给苏漓介绍，“当地的向导。”

老周打量了苏漓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，大概是在想这小孩儿谁啊，但没问。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，踩灭了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“上车吧，路不好走，得开三个多小时。”

苏漓坐进后座，梁晚歧坐副驾驶。车子一发动，空调就是摆设，吹出来的风比外面还热。老周把车窗摇下来，热风灌进来，带着路边的尘土和橡胶味。他开车的方式很野——转弯不减速，遇到坑也不躲，首接碾过去，车子颠得像要散架。苏漓倒是无所谓，在“苗圃”坐的破卡车比这还颠。梁晚歧就不太行了，被颠得东倒西歪，好几次脑袋撞到车窗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
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，笑了：“梁老板，你坐车不习惯吧？”

“习惯，”梁晚歧揉着脑袋，嘴角扯了一下，“就是不太适应这种路。”

“这边都是这样的路，到了勐海县那边更烂。你那个朋友是怎么进去的？”

“他开车进去的。走的山路。”

老周摇了摇头，没说话。但他的表情己经说明了一切——走那条山路，不是胆子大就是不要命。

苏漓靠在车窗上，看着外面的景色。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热带植物——香蕉树、橡胶林、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灌木。天很蓝，云很低，压在山顶上，像一床快要掉下来的棉被。这条路他好像来过。不，不是好像。他来过。很多年前。那时候他坐在一辆厢式货车的车厢里，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，车厢里没有窗户，只有铁皮顶上几个洞，透进来几道光。他不知道车开了多久，只知道车停下来的时候，门被拉开，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种树——高高的，叶子很大，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
“苏漓？”梁晚歧的声音从前座传来。

他回过神。

“你刚才在看外面。叫你没反应。”

“没听到。”苏漓说。他确实没听到。刚才那几秒，他又被拽回去了，像一脚踩空掉进一个坑里，爬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愣了好久。

“晕车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梁晚歧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长，大概就一两秒，但苏漓知道他在看什么——他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没事。苏漓点了点头，意思是别问了。梁晚歧就没再问了，转回去继续跟老周聊天。

开了大概两个小时，路过一个小镇。老周把车停在路边，说吃点东西再走，前面就没饭店了。三个人进了一家米线店，店面很小，几张塑料桌椅，地上洒了水降温，但还是热。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，围裙上全是油渍，看到客人进来就扯着嗓子喊“几位坐，吃啥子”。

苏漓坐下来，发现桌上有一罐辣椒酱。他拿起来闻了闻——很香，豆豉和辣椒炸过的那种香味，辣味冲进鼻腔，呛得他打了个喷嚏。

“你不能吃辣？”梁晚歧问。

“能。”

“那你打喷嚏。”

“太香了。”苏漓说。

梁晚歧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——是那种“你这人怎么这样”的笑，嘴角往上翘，眼睛弯了一下，但没出声。他伸手把那罐辣椒酱从苏漓面前拿过来，给自己舀了一勺，拌进米线里。苏漓注意到他吃了一口之后，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——这人不能吃辣，但他还是舀了一勺。不知道是逞强还是想试试苏漓觉得香的东西是什么味道。

老周在旁边呼噜呼噜地吃米线，吃两口就抬头看看这两个人，眼神有点意思，像在看什么热闹。但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埋头继续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