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孤城

夜色像浸了水的墨汁，浓稠得化不开。

祝星辰把自己缩在沙发角落，怀里抱着冰凉的抱枕，手机还亮着屏，停留在和霍予安的聊天界面。

【有我在，不会有人打扰你，也不会有人让你为难。】

霍予安的最后一条消息置顶在顶端，那三个字像极了一剂强心针，让她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实处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，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。

秘密守住了，家人安全了，她好像又赢回了一局。

可这“赢”，代价是她独自吞下所有的苦。

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拍打玻璃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。祝星辰忽然觉得冷，那种冷不是因为空调调低，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。

她缓缓放下手机，别过脸去看向阳台的方向。那里还放着她昨天去医院拿回来的一堆药盒，孤零零地堆在那儿，像一座 miniature 的坟冢。

病，还在那里。

没有告诉家人，没有退路，所有的检查、所有的疼痛、所有的深夜难眠，都只能她一个人扛。霍予安是她的光，是她的秘密守护者，可他终究不能替她生病，不能替她疼。

这种清醒，像一把钝刀子，开始一下下割在她心上。

祝星辰猛地起身，踉跄着扑进卫生间。胃里翻江倒海，刚才在饭桌上勉强咽下去的那点鱼肉，此刻尽数被吐了出来。马桶冲水的声音轰鸣，掩盖了她压抑的喘息。

她扶着洗手台，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如纸的脸。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，眼神里没有一丝生气，只有一片沉沉的死水。

这就是祝星辰。

那个以前能吃能睡、大大咧咧、甚至有点胖得可爱的祝星辰，去哪了？

被这场病，连同她仅有的自尊和底气，一起吞噬了。

吐完了，她浑身脱力地坐在冰凉的地砖上，背靠着冰冷的瓷砖，止不住地发抖。她想给霍予安发消息，想告诉他自己现在有多狼狈，有多撑不下去。

指尖敲到一半，她又硬生生删掉了。

不行。

她不能。

如果她这时候喊疼，喊累，霍予安一定会立刻冲过来照顾她，甚至可能为了她打破承诺，去告诉家里人寻求帮助。可她不能拖累他，不能毁了那个“安安稳稳”的约定。

她是那个把秘密锁死在自己笼子里的囚徒，而霍予安，是被她关在笼子外面、唯一能给她递水的人。她不能把笼子打开。

【我只告诉你一个人，我只信你一个人。】

她发出去的那句话，此刻成了最沉重的枷锁。

祝星辰捂住脸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，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。她怕隔壁邻居听见，怕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“正常”假象被戳破。

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崩溃，像一只被雨淋湿、舔舐伤口却不敢叫唤的兽。

而此时，停在楼下路边的车里。

霍予安并没有立刻离开。

他坐在驾驶座上，透过挡风玻璃，看着祝星辰家那扇亮起的灯，眼神沉沉的，像淬了冰。他的手里还攥着刚才在包厢里剩下的那包纸巾，纸页己经被捏得发皱，浸透了他渗出的冷汗。

他答应了她，绝不告诉任何人。

但这个承诺，是用他自己的万劫不复换来的。

他此刻就在车里，看着那盏灯，心里清楚得很。祝星辰刚才在车上那句虚弱的“谢谢你”，还有刚才那条字字泣血的求秘消息，背后藏着怎样一个摇摇欲坠的灵魂。

他知道她现在肯定很难受，知道她此刻一定正独自蜷缩在黑暗里。

可他不能上去。

他只能隔着一扇门，隔着几百米的距离，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点点沉沦。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他的胸口。

“为什么要瞒着……”霍予安低声喃喃，拳头狠狠砸在方向盘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。

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消散，无人回应。

他答应了。那就必须守着。

哪怕这守着的代价，是他要在无数个深夜里，忍受这种“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”的煎熬；是他要在她每一次病发痛苦时，只能隔着屏幕远远叮嘱，不能推门进去给她一个拥抱。

这是他为她许下的誓言，也是他给自己套上的镣铐。

车子引擎熄灭，黑暗笼罩了车内。

霍予安没有再发任何消息，他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陪伴——静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