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无人知晓的针管

祝星辰是在凌晨三点走出家门的。

玄关的感应灯只亮了一瞬，像一道被掐灭的光。她没开灯，没换鞋，只披了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，帽子压得极低，几乎遮住整张脸。口袋里塞着病历本、医保卡，还有一小把提前数好的零钱。

门轻轻合上，没有一点声响。

楼道里静得可怕，声控灯一路沉默。她扶着冰冷的扶手往下走，每一步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夜风从楼梯间的小窗钻进来，吹得她指尖发僵，她却不敢加快脚步——她怕自己一急，就会忍不住回头。

回头，就再也走不出去了。

医院离小区不算远，步行十几分钟。路灯昏黄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空无一人的马路上，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，车灯一晃而过，照得她脸色惨白。她下意识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，像要把自己藏进黑暗里。

化疗科在住院部最深处，一条长长的走廊，尽头是重症监护室。这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说不清的压抑气息，混合着淡淡的药味，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。天还没亮，走廊灯只开了一半，昏昏沉沉，像永远醒不过来的凌晨。

护士站只有一个值班护士，趴在桌上打盹，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，揉着眼睛核对信息。

“祝星辰是吧？”

“嗯。”

她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
护士没多问，只指了指靠窗的位置：“坐那儿等吧，药水马上配好。今天人少，不用排队。”

祝星辰点点头，拖着脚步走到最角落的椅子坐下。她刻意选了背光的位置，把自己缩成一团，双手抱膝，下巴抵在膝盖上。周围空无一人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，一声一声，像在倒计时。

她掏出手机，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

置顶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。

【今晚我晚点回，你早点睡。】

【好。】

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，半天只打出一个字：

【疼。】

可最终，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，只留下一句平静得不像话的话：

【我很好，不用担心。】

发送成功的瞬间，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，金属车轮在地板上滑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“手伸出来。”

祝星辰默默伸出左手。护士熟练地绑上止血带，拍了拍她的手背，寻找血管。她的血管本来就细，几次化疗下来，更青一块紫一块，看着有些触目惊心。

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，她轻轻一颤。

“有点疼，忍一下。”

针管刺入静脉的细微刺痛传来，紧接着，冰凉的药水顺着血管蔓延，一路冷到心脏，冷得她浑身打了个哆嗦。她咬住下唇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

护士调好滴速，看了眼输液袋：“大概一个半小时。有事按铃。”

说完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走廊又恢复了死寂。

祝星辰闭上眼，把脸埋进臂弯。

没有人知道。

没有人看见。

没有人会来。

她一个人，在这座空荡荡的医院里，悄悄对抗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战争。

药水一滴一滴落下，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。

胃里开始翻江倒海，恶心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她死死按住肚子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呼吸越来越浅，胸口闷得发慌，连带着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痛。

她不敢动，不敢吐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

怕被人听见，怕被人发现，怕那些关心的、同情的、或是异样的目光，把她最后一点伪装全部戳破。

她只想安安静静地，把这一关熬过去。

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，是对方发来的消息：

【还没睡？】

【刚醒，喝口水。】

祝星辰盯着那行字，鼻尖一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她赶紧偏过头，用袖子飞快擦了擦眼角。

不能哭。

哭了，就输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着：

【你忙你的，我真没事。】

【嗯。】

一个字，简单，却像一把钝刀，在心上慢慢割着。

她知道对方忙，知道对方有自己的世界，有自己的压力。她不想成为负担，不想成为拖累，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么狼狈、这么脆弱的样子。

所以她选择一个人扛。

一个人来医院。

一个人化疗。

一个人疼，一个人忍，一个人在黑暗里等着天亮。

输液袋里的药水渐渐少下去，手臂越来越凉，麻木感从指尖蔓延到整条胳膊。恶心感一阵强过一阵，她捂住嘴，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。

窗外的天，一点点亮了。

先是鱼肚白，再是淡淡的粉，最后是一片朦胧的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