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会的事传遍了京城。
不是静安郡主哭了的事——那个没人敢说。是苏念辞对的那个下联:“笼中鸟,空羡海阔天空。横批——谁关的谁放。”
有人在茶楼里念了一遍,满堂喝彩。有人在酒楼里念了一遍,酒杯差点被拍碎。有人在青楼里念了一遍,姑娘们笑得前仰后合,说“这才是人说的话”。
沈惊鸿在惊鸿坊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写一篇关于“女子读书”的文章。她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海棠树,笑了。
“青黛。”
“姑娘?”
“备车。去苏家庄园。”
苏念辞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她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每天下午,在院子里躺一个时辰,什么都不做,就晒太阳。容嬷嬷在旁边绣花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笑一下,又低下头。
“嬷嬷,你说人为什么要晒太阳?”
容嬷嬷想了想。
“因为暖和。”
“不对。”苏念辞闭着眼,声音懒洋洋的,“因为晒了太阳,心里就不长霉。”
容嬷嬷听不懂,但她觉得有道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阿大的,阿大的脚步声像猫,轻得听不见。是女人的脚步声,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,细碎的,像雨点。
“苏姑娘,沈姑娘来了。”阿二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
苏念辞睁开眼。
沈惊鸿走进院子,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来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阳光打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——清冷的,疏离的,但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“来了?”苏念辞没站起来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坐。”
沈惊鸿坐下,把纸卷放在桌上。
“苏念辞,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沈惊鸿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苏念辞以为她不会说了。
“我爹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。”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对方是江南沈家的嫡子,沈惊澜。按辈分,他是我堂兄。”
苏念辞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堂兄?”
“表亲。出了五服,不算近亲。”沈惊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,“家世好,人品好,什么都好。我爹说,这是天赐良缘。”
“你不喜欢。”
“不是不喜欢。”沈惊鸿的声音突然轻了,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是不想嫁。不想嫁给任何人。不想离开惊鸿坊,不想离开那些书,不想离开——”
她抬起头,看着苏念辞。
“不想离开我自己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
风从槐树的缝隙里漏进来,把桌上的纸卷吹得哗哗响。容嬷嬷放下手里的绣花,抬头看了沈惊鸿一眼,又低下头。
苏念辞坐起来,看着沈惊鸿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惊鸿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爹说,要是不嫁,就断了我的月钱。我娘说,要是不嫁,就不认我这个女儿。我哥说,要是不嫁,就是沈家的罪人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“苏念辞,你说我该怎么办?”
苏念辞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怕不怕?”
沈惊鸿愣了一下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没钱,怕没家,怕没人要。”
沈惊鸿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苏念辞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怕的人,才会想出路。不怕的人,才会原地等死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沈惊鸿面前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:“惊鸿坊,苏念辞出资十万两,占股五成。沈惊鸿以技术入股,占股五成。盈亏共担,风险共担。”
沈惊鸿的手在发抖。
“苏念辞,你这是……”
“你不是怕没钱吗?”苏念辞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我给你钱。你不是怕没家吗?惊鸿坊就是你的家。你不是怕没人要吗?”
她笑了。
“我要。”
沈惊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不是哭。是那种——你憋了很久的气,终于可以吐出来的感觉。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淌到下巴,滴在纸上,一滴一滴的,把墨迹晕开。
“苏念辞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苏念辞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没在我疯了之后躲开我的人。”
沈惊鸿愣了一下。
“别人都躲了?”
“都躲了。”苏念辞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柳如烟跑了,王夫人骂了,静安郡主哭了。只有你——来了。”
她看着沈惊鸿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不是感激。不是感动。是——确认。是那种“我没看错人”的确认。
“沈惊鸿,你记住。你欠我的,只有书坊赚了钱请我吃饭。其他的,跟你没关系。”
沈惊鸿擦了擦眼泪,笑了。
“嗳。”
沈惊鸿走的时候,天己经黑了。
苏念辞送她到门口,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,把她们照得像两座银色的雕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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