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该用午膳的时辰了。
楚流觞搁下笔,皱了皱眉。
去不去未央宫?
晨间与李乐宁闹了一场,早膳用得迟,此刻并不觉得饿。
他若不饿,她自然也没有胃口。
可他若不去,她又怎肯好好用膳?
一日三餐,少了一顿,时辰便要乱。午间不吃,捱到下午腹中空虚,晚膳又该提前,这般乱了次序,终是不妥。
她自己怎样倒也罢了,可终究怀着孩子。
对……为了孩子,他得去。
若不是当初赵德正那句“恐一胎两命”,他同她之间,或许仍是从前那样。她哪敢像如今这般使性子。
都怪自己心软。
他不过是不想她死。
只是晨间才闹过,此刻再去,面上总有些抹不开。
罢了,他是天子。
若她再不知进退,他绝不轻饶。
“摆驾未央宫。”
“嗻。”
————
未央宫里,李乐宁果然还未用膳。
平日这时辰,她早该动筷了。
见他进来,李乐宁将绣针稳稳插在绷架上,起身行礼。
这回他没有立刻扶她,任她规规矩矩跪了片刻。
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她借着锦绣的搀扶,缓缓起身。
楚流觞移步看向绣架,她在给孩子绣小衣,针脚细密整齐。
他心口那点郁结,无声地散了些。
她总归是在意这孩子的。
“这时辰了,怎么还未传膳?”
“早膳用得晚,还不饿。”
“你不饿,腹中孩儿也不饿么?”他语气不觉沉了两分,“这般大的人了,还由着性子来。”
“……陛下说的是。”李乐宁垂眼,将喉间那点气性压了下去,“锦绣,传膳。”
这顿饭用得极其安静。
楚流觞看着她勉强却顺从地进食,心头那点硬气终究是软了下来。
孩子……孩子是最要紧的。
至于其他,往后的日子还长。
膳毕,楚流觞搁下茶盏,起身便朝内室走去。
“您做什么?”李乐宁跟着站起来,话脱口而出后才发觉语气急了。
楚流觞停步回头看她,目光沉了沉。
“……陛下是要在此午憩?”她缓下声问道。
“不然呢?”
“可臣妾这里……”
“李乐宁,”他打断她,声音透出浓重的倦意,“朕整夜未合眼,实在乏了。能在这儿歇下,何必再折腾回养心殿?”
他揉了揉眉心,继续道:“你就当体谅朕一回。”
李乐宁看着他眼底的淡青,终是垂眼:“……是。”
楚流觞没再说话,转身进了内室。
他在榻边站定,顿了顿,抬手解开外衣。本不想多此一举,却终是怕衣上尘灰沾了她的床褥。外衣随手搭在屏风上,他才俯身脱了靴子,侧身躺下,合了眼。
李乐宁站在珠帘边,看着他自行更衣躺下的背影,唇轻轻抿了抿。
他身上没有那些王孙公子凡事都需要人贴身伺候的习性。即便做了皇帝,许多事仍是自己动手。
或许,也只有在与她独处时,他才这样。
不用她事事服侍。
……又在自作多情。
他只是太累了。
自己动手快,免得等而己。
李乐宁静立片刻,终是走过去,取了床脚的薄毯,轻轻展开,覆在了他身上。
楚流觞呼吸渐沉,似乎真的乏极了,转眼便陷进浅眠里。
李乐宁在榻边站了一会儿,转身想悄悄退出去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
他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,手却准确无误地探出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不重,却不容挣脱。
“朕睡不安稳。”他依旧闭着眼,声音含糊,却字字清晰,“你陪着。”
李乐宁腕间传来他掌心的温度,以及指腹那层握笔留下的薄茧。她沉默片刻,终是依言在榻沿坐下,背对着他,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际。
身后传来窸窣轻响,下一刻,他长臂一伸,将她整个揽进怀里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让她脊背贴上他的胸膛。
李乐宁浑身一僵。
“别动。”他下巴抵在她发顶,温热气息拂过耳畔,“睡。”
怀抱熟悉又陌生,带着不容抗拒的疲惫与某种固执的占有。李乐宁僵着身子,听见他渐沉的呼吸,和自己胸口擂鼓般的心跳。她睁着眼,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,久久未动。
窗外日影悄悄偏移,榻上两人维持着这般紧密又疏离的姿势。
一个沉沉入睡,一个清醒地困在方寸之间,听着彼此交织却迥异的呼吸。
这一刻,她确定,她心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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