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佑安

钟粹宫正殿。

赵二光躬身陪笑：“惠妃娘娘，赵太医可给小皇子诊完了？陛下赦了唐答应，眼下正在偏殿等着瞧病呢。”

“她也配与小皇子比？！”兰馨儿厉声斥道。

在乾清宫折了脸面本就憋着火，一听唐玉英竟被放了出来，更是气结。

早知如此，当初就不该容她血崩自生自灭。

该首接了结了她，哪还有如今这些麻烦。

一个被陛下厌弃、打入冷宫的废人，死了便死了。

陛下岂会再过问。

一卷草席裹了便是。

只怪自己心软，反倒留了她一条活路。

这死结既己打成，便再无转圜。

不是她死，就是自己亡。

赵二光讪笑：“娘娘息怒，实在是陛下吩咐必须救活。太医院里赵太医令医术最精，否则奴才也不敢来您这儿要人。”

兰馨儿要了好几位太医在宫里，颜凌羽位分低，只扣下了一位。

若不是差事难办，赵二光也不会亲自来这一趟。

这宫里他早看得明白，无论陛下明面上是何态度，唯有那位婕妤娘娘，是不同的。

从来只有子因母贵，哪有什么母凭子贵。

大皇子任谁抚养，在陛下心中，都比不上婕妤腹中那一个。

“带走吧！”

“谢娘娘。”赵二光忙领着赵德正赶往东偏殿。

兰馨儿胸中那口浊气却堵得更紧了。

所幸，唐玉英还在她宫里。

下手，总有的是机会。

————

乾清宫。

李乐宁离开后，楚流觞并未歇息，而是径首去了御书房批阅奏折。

对于国事，他从不懈怠，更不会拖延。虽心绪烦闷，精神也有些困倦，不过是令朱批的速度比平日慢了几分，却仍一字一句审得仔细。

笔锋稍顿，他忽然想起一事。

哦，大皇子还没取名。

楚流觞捏了捏眉心。

名字么，无非是个记号。

他略一思索，便提笔在随手一张素笺上写了两个字。

“佑安。”

“楚佑安。”

辈分须得跟着楚长潜这一帝支，而不能是楚长明那一脉。

他将纸笺递与侍立在侧的太监小桌子，语气平淡：“按此名晓谕内务府与宗人府，依制录入玉牒，一应仪程照旧办理。”

“奴才遵旨。”小桌子双手接过，躬身退下，自去传令操办。

楚流觞撂下笔，闭眼揉了揉太阳穴。一个名字罢了，有了便好。

李乐宁，长乐安宁。

平平安安。

佑安。

旨意既出，底下的人自然会循例完成所有琐碎步骤：造册、用印、归档、通传六宫。

他重新拾起奏章，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杂念摒开，沉入了密密麻麻的字句与政务之中。

在这宫墙之内，一个皇子的名分落定，也不过是诸多寻常事务中的一件，很快便会被更新的旨意、更急的公文所覆盖。

尤其是，那本就是个他不甚挂心的皇子。

————

宫外。

义王府。

楚长明得了消息，只是指尖在膝头轻叩了两下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
应该的。

意料之中的事。

楚流觞的儿子，自然是随着楚长潜那一脉的辈分走。

怎么可能，随他这一支。

楚流觞这名字，压根没依辈分，哪边的辈分都没依，更不是他这个亲生父亲所取。

要坐稳这皇位，他就必须是楚长潜的儿子。

他的儿子，就必须是楚长潜的孙子。

唯有如此，才名正言顺。

道理都懂，本该如此。

心里却着实不是滋味。

楚长明扯了扯嘴角，没笑出来，只觉得心头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下去，泛开一片温吞吞的酸涩。像饮了一杯放凉了的薄酒，后劲才缓缓漫上来，经久不下。

他挥退了众人，独自在屋里静坐了片刻。窗外日头渐渐西斜，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
傍晚时，楚长明独自去了城郊。

小桃的坟前很干净。他在一旁坐下，习惯性地伸手擦了擦石碑。

“孙儿叫佑安了。”他望着无字碑，声音平平，“跟的楚长潜那边的辈分。”

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，带着草叶的气息。

他停了片刻，才又开口，像是说给她听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：

“也好。这样……也好。”

“这样……真挺好的，平安康佑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…………

晚风穿过疏林，发出呜呜的轻响，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
那未宣之于口的酸涩，在这无人得见的暮色里，与经年的思念一道，慢慢沉淀入土。

他……活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