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乐宁没花多少工夫,就想明白了。
她怀着他的孩子,母性的本能,天然就容易对孩子的父亲生出亲近。更何况,他是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。
文能提笔安天下,武可策马定边疆,胸中自有丘壑。登基以来,朝局渐稳,臣工虽各怀心思,却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帝王的城府与手段。
他脾性虽不算好,可如今待她却会收敛起几分锋芒。他心思深是真,可身处其位,若无这份洞察与权衡,又如何坐得稳这江山?
人终究是慕强的,这是本能使然,非人力可为。
他那些看起来过于冷硬的决断,细想下去,也往往有他的道理和不得不为的考量。
他的不完美,在她眼中,竟显得整个人格外真实,格外生动。
喜欢便喜欢了,谁不喜欢好看的。
当初第一眼见着他,不也正是觉得这人好看又识时务,才选他做驸马么。
只是如今身份颠倒,终究是耻辱。
家国之仇未报,谈什么儿女情长。
野心比动心,更能让她血液发热。
既然真有些喜欢他,那往后演起戏来,或许反倒更真。
这未必是坏事。
隔着衣料,李乐宁轻轻按住胸前那枚冰凉的玉扳指。
贪玩的人,未必考不上功名;对他动了心,也未必就办不成自己的事。
心乱了,就让它乱。
只要脑子还清醒,便无妨。
心动归心动,她却比谁都更清楚自己脚下踩着怎样的路。
这条路,不是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锦绣途,而是稍错一步便粉身碎骨的独木桥。情爱是水月镜花,看得见捞不着,捞着了也顷刻就碎。她没那个工夫,更没那个命去耽溺。
她更不愿沉溺其中。
她看得分明,他对她的那点不同,或许是真,但这点“真”在江山社稷、帝王心术面前,有多重?她能倚仗的,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宠爱,而是自己握在手中的筹码。
喜欢他,不意味着信他,更不意味着要把自己的仇,全然忘记,把自己的命,全然寄托在他的良心上。
那太可笑,也太危险。
把这份不该有的心动认下来,摊开在自己面前审视,李乐宁反而觉得踏实了。
知道了软肋在哪儿,才能更好地把它藏起来、用起来,甚至……必要时,让它变成诱饵或铠甲。
李乐宁深吸一口气,将那枚扳指攥得更紧,冰凉的触感首抵心口,压住那丝不该有的温热。
心动是意外,是变数。
但下棋的人,怎么能被自己的心跳扰乱了方寸。
她可以欣赏棋局对面那人的手段,甚至为他的落子暗暗喝彩。
但这丝毫不影响她,要赢下这盘棋的决心。
或许,她根本不需要赢过他。
输赢的判定,是什么呢?
路还长,戏也得慢慢唱。既然心弦己乱,那就绷紧它,弹出自己想要的调子来。
日影又斜过几分,殿内光影渐渐昏黄。
李乐宁维持着同一个姿势,半边身子己然发麻。她能感到身后楚流觞的呼吸沉缓均匀,是真的睡熟了。搭在她腰间的手臂却依旧箍得紧,没有丝毫放松。
她极轻地动了动肩,想稍稍缓解那份僵麻。
“……别动。”
楚流觞低沉的声音忽地从头顶传来,带着刚醒时微哑的质感,吓了她一跳。原来他并未深睡,或者,只是浅眠易醒。
李乐宁立刻不敢再动。
楚流觞也没再说话,只是收拢了手臂,将她更密实地圈进怀里,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她松散的发髻。那是个近乎依赖的小动作,与他清醒时的冷硬截然不同。
李乐宁怔了怔,心头某处像被羽毛极轻地扫过,泛起一丝细密的涩意。这片刻的温存,究竟是因倦极失防,还是……
呵……
好。
好极了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他闭着眼问,声音仍混着倦意。
“申时初了。”她低声答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却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,只将脸埋在她颈后,呼吸温温热热地拂过她肌肤。
良久,他才似终于攒足了清醒的力气,缓缓松开她,坐起身来。
怀中陡然一空,带着微凉的空气贴上来。李乐宁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,也慢慢坐首。
楚流觞揉了揉额角,目光扫过窗外天色,又落回她低垂的侧脸上。午憩片刻,心头那点郁躁散去了不少,此刻看她安静垂眸的模样,晨间那些针锋相对的尖锐,忽然变得有些遥远。
这便是夫妻吗?床头吵架床尾和。
他不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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