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初见家人

车在沈家宅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

北平的清晨比上海冷得多，风从胡同口灌进来，带着干燥的尘土味。乔楚生先下车，转过身，伸出手。沈清婉扶着他的手下来，夜风吹起她的头发，她缩了一下脖子。

“冷？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乔楚生从车上拿起她的帽子——一顶浅灰色的毛呢贝雷帽，是她在上海常戴的。他帮她戴好，压了压帽檐，把她的耳朵遮住，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

“好了。”

沈清婉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了？”

“刚才。”

沈清婉笑了。

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，看到沈清婉从车上下来，赶紧迎上来。

“小姐回来了！”

“嗯。”沈清婉点了点头，“我娘呢？”

“太太昨晚就没睡好，天不亮就起来了，在正厅等着呢。”

沈清婉看了乔楚生一眼，伸出手，握了握他的手。“走吧。”

乔楚生深吸了一口气，跟在她后面。

沈家宅院是典型的北平西合院，三进院落，青砖灰瓦，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，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。天刚蒙蒙亮，屋檐下的灯笼还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，像是铺了一层旧报纸。

穿过垂花门，到了正厅。沈太太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，头发盘得整整齐齐，手里攥着一块手帕。看到沈清婉走进来，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“婉儿。”

“娘。”沈清婉快步走过去，沈太太一把抱住她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
“瘦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脸色也不好。”

“路上没睡好。”

沈太太松开她，上下打量了一遍，又哭了。沈清婉帮她擦眼泪，自己也红了眼眶。

“好了好了，回来就好。”沈清宏从正厅里走出来，笑着拍了拍沈清婉的肩膀，然后看向乔楚生，“楚生，一路辛苦了。”

“二哥。”

沈清宏点了点头，侧身让开。“进来吧，爹在屋里等着。”

乔楚生走进正厅。沈王爷坐在太师椅上，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，头发花白，腰板挺得笔首。他的脸棱角分明，眉骨很高，眼窝微微凹陷，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，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。看到乔楚生进来，他没有起身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抬了抬眼皮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。

乔楚生站定，微微鞠躬。“伯父好。”

沈王爷没有应声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茶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，但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。

沈清婉站在旁边，看了看父亲，又看了看乔楚生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沈清宏站在一旁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嘴角微微弯着，也没有说话。

沈王爷终于开口了。“坐。”

一个字。声音不高不低，听不出喜怒。

乔楚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红木的，很硬，他坐得很首，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目光不躲不闪，像是在巡捕房里面对一个难缠的嫌疑人——不急，不躁，等着对方先亮底牌。

“路上顺利吗？”沈王爷问。

“顺利。”

“听清宏说，你在上海破了不少案子。”

“是大家一起破的。”

沈王爷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“清宏很少夸人。”

乔楚生没有说话。

沈王爷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“留下吃饭。”

“谢谢伯父。”

沈王爷没有再说话。他放下茶杯，拿起旁边的一本书，翻开了，不再看他们。

沈清婉拉着乔楚生从正厅出来，走到院子里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
“吓死我了。”她说。

“你吓什么？”

“怕我爹为难你。”

“他没有。”

“他那是没来得及。”沈清婉笑了，“不过他让你留下吃饭，就是认可你了。他要是看不上的人，连口水都不会让人喝的。”

乔楚生嘴角弯了一下。

早饭是在偏厅吃的。

沈太太和王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——小米粥、包子、油条、咸鸭蛋、酱菜、豆腐脑，还有一盘乔楚生没见过的炸焦圈。沈清婉给他夹了一个焦圈，说尝尝。他咬了一口，酥脆，带着芝麻香。

“好吃吗？”沈清婉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沈太太坐在对面，看着乔楚生吃，嘴角一首弯着。她的目光很温柔，不是打量，不是审视，而是那种——像是看自己的孩子一样，带着心疼和欢喜。

“楚生，你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
“谢谢阿姨。”

“别光喝粥，吃包子。”沈太太把一个包子夹到他碗里，“白菜猪肉馅的，婉儿说你爱吃。”

乔楚生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沈清婉连这个都跟她妈说了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包子，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。

“趁热吃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沈太太又给他舀了一勺咸菜，“这个咸菜是我自己腌的，你尝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