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流浪岁月，唯他是光

雪停后的第三日，天依旧是阴沉沉的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，连一丝风都没有，空气里满是化雪的湿冷，黏在身上，比暴雪天的刺骨寒风还要磨人，像是一块浸了冰水的破布，死死裹着皮肉，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。

我依旧缩在那处破旧桥洞里，半步都没敢离开。不是不想出去找口吃的，是我不敢，也不能。怀里的瓷碗被我捂得发烫，那是我全部的念想，是我在这世上仅有的、沾过他气息的东西，我怕一离开，这仅有的痕迹就会被寒风刮走，被尘土掩埋，再也寻不回来。

这几日，我才算真切地察觉到，自己身子里藏着的那股不对劲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是双向情感障碍，是刻在我骨血里，跟着我半辈子的病，可在七岁这年，我只当是自己性子怪，是穷人家孩子的苦脾气，不懂这是不受控制的疯魔，是情绪的炼狱。

大多时候，我会陷入极致的低落死寂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，在潮湿的稻草堆里，连眼皮都懒得抬，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周遭的寒冷、饥饿、冻疮的疼，全都变得模糊迟钝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，感官被彻底冰封。

我就那么躺着，睁着眼望着桥洞顶斑驳的石壁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没有念想，没有情绪，甚至连活着的念头都淡得几乎没有。只觉得活着是件极累、极无趣的事，乞讨的苦、旁人的白眼、拳脚相加的痛，一遍遍在眼前晃，却激不起半点波澜，只想就这么躺着，任由寒冷将自己吞噬，再也不用面对这肮脏又苦难的日子。胸口像是堵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，闷得喘不过气，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，不是难过，不是委屈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无边无际的绝望，压得我快要窒息，我咬着唇，不敢哭出声，怕引来旁人的嫌弃与打骂，只能任由泪水浸湿身下的稻草，和雪水混在一起，凉得刺骨。

可这份死寂，只要一想起沈知予，一摸到怀里的瓷碗，就会瞬间被打破，转而被另一种极端的偏执与疯魔取代。

前一秒还瘫在稻草堆里，连呼吸都觉得费力，下一秒指尖触到瓷碗光滑的边缘，脑子里闪过他踏雪而来的模样，整个人就会猛地坐起身，眼睛瞬间变得通红，情绪像是被点燃的野火，疯狂地往上窜，控制不住地亢奋，控制不住地偏执。

我会死死攥着瓷碗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青筋在手背上凸起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心底那股疯长的念头。我要活下去，我要变强，我要找到他，我要守着他，谁都不能欺负他，谁都不能靠近他，他是我的，是我一个人的光。

这种念头来得猛烈又疯狂，我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桥洞，在心里一遍遍地嘶吼，一遍遍地发誓，声音卡在喉咙里，发不出半点声响，可心底的呐喊却震得自己头疼。我会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，甚至会掐着自己的胳膊，留下一道道青紫的掐痕，用疼痛来压制这股不受控制的疯魔，生怕这股偏执的心思，会在某一天冲垮自己，做出什么出格的事，惊扰到那个金贵干净的小少爷。

双向的情绪拉扯，让我痛苦不堪，却又离不开这份痛苦。因为只有在情绪起伏的时刻，我才能清晰地感受到，自己是活着的，是心里装着人的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
而这份情绪的开关，自始至终，只有沈知予。

我着瓷碗上他碰过的痕迹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，生怕用一点力，就会磨掉那点仅存的印记。指尖一遍遍划过碗沿，触感温润，就像他当初碰我胳膊时的指尖，冰凉又柔软。一想起那个瞬间，我浑身又会猛地一僵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，从耳尖蔓延到脸颊，烧得滚烫，连脖子都泛起红晕，赶紧低下头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害羞得不敢抬头。

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，面对旁人的打骂，我只会麻木躲避，可面对他不经意的触碰，哪怕只是一瞬，都能让我心慌意乱，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，不敢抬头看他，不敢跟他说话，甚至不敢多呼吸一口他身边的空气，觉得自己满身肮脏，连靠近他，都是一种亵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