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桥洞寒霜，一念成执

雪终于停了，可天却更冷了。

西北风像是没了雪的遮挡，更是肆无忌惮地往骨头缝里钻，屋檐下垂着的冰棱子，粗得像小孩儿的胳膊，阳光好不容易破了云层，却半分暖意都没有，照在雪地上，只泛着刺目的白。

我抱着那只瓷碗，缩在城郊最破的桥洞底下，浑身还是冻得止不住发抖。身上的破衣烂衫早就被雪水浸透，硬邦邦地贴在身上，手脚的冻疮又疼又痒，稍微动一下，就牵扯着皮肉生疼，可我半点都不敢松开怀里的碗。

那是沈知予碰过的碗。

瓷碗边缘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，哪怕过了一夜，那点微弱的暖意早就散得干干净净，可我就是觉得，上面还沾着他的气息，清清淡淡的，像他身上那件雪白绒袄的味道，干净得不属于我所在的这个肮脏世界。

桥洞里又潮又冷，风从两头灌进来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像野狗在哭。我捡了些干枯的稻草铺在地上，把自己缩成一团，把瓷碗紧紧抱在胸口，仿佛这样，就能留住昨晚那点不真实的暖意。

昨晚的画面，在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，挥之不去。

那辆黑色的豪车，车灯刺破雪夜的光，车门打开时，他踏雪而来的模样。他生得那样好看，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，好看得让我不敢首视，只敢偷偷用眼角瞟，生怕多看一眼，就是亵渎。他蹲下身，冰凉的小手碰到我胳膊的那一刻，我整个人都僵住了，连呼吸都忘了，耳朵烧得滚烫，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似的跳，像是要冲破胸膛。

长到七岁，我从来没被人这样温柔对待过。

乞讨的日子里，我挨过骂，挨过打，被人吐过口水，被狗追着咬过，所有人都把我当成脏东西，避之不及，只有他，那个金贵得像天上云的小少爷，没有嫌弃我，没有赶我走，还拦着欺负我的人，给了我一碗热乎的面。

那碗面的热气，是我这辈子吃过最暖的东西，他说的那句“慢慢吃，别冻着”，是我听过最软的话。

我把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，连碗底都舔了，不是饿疯了，是舍不得，舍不得他给的半分温柔，想把所有关于他的痕迹，都刻进身体里。

他走的时候，我看着轿车消失在雪雾里，首到再也看不见车灯，才敢挪动冻僵的腿。那一刻我就知道，我这辈子，都忘不了他了。

心底的念头疯了似的长，偏执又疯狂，这大概就是我后来双向情感障碍的根，平日里我总是麻木死寂，可一想起他，情绪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，时而低落得想埋进雪地里再也不起来，时而又偏执地攥紧拳头，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，一定要变强，一定要找到他。

我配不上他，我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
我是烂在泥里的乞丐，他是养在金窝里的少爷，我们之间隔着天堑，我连仰望他，都觉得自己不配。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，从他指尖碰到我胳膊，从他把热面递到我手里的那一眼起，我就把他放进了心底最深处，藏得严严实实，不敢让任何人知道，这份心思卑微又龌龊，我只能自己偷偷揣着，一想起来，就又害羞又心慌，脸颊烧得厉害，赶紧把头埋得更低。

我一遍遍着瓷碗的边缘，指尖抚过他碰过的每一处地方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。碗沿很光滑，就像他的指尖，我闭着眼，脑子里全是他的模样，长长的睫毛，干净的眼睛，说话时软软的语气，每一个细节，我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刻进了骨血里。

肚子又饿了，从昨晚那碗面之后，我再也没吃过东西，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饿，只要想着他，好像浑身的疼痛和饥饿，都能忍过去。

桥洞外传来行人的脚步声，我下意识地把碗往怀里更紧地藏了藏，往稻草堆里缩了缩，像只受惊的兽。我习惯了躲避，习惯了藏起来，只有在没人的时候，才敢拿出这只碗，才敢偷偷想念那个寒夜里的光。

我知道，我这样很疯，很偏执，可我没办法。

他是我在这无边寒夜里，唯一的星火，是我残破余生里，唯一的念想。

我要活着，要好好活着，总有一天，我要再见到他，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，哪怕他早就忘了我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，我也心甘情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