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夜访

搬到郊区房子的第三天晚上，“苗圃”的人又来了。苏漓当时在院子里，坐在枇杷树下的石椅上。夜风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。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，树影在地上晃，一会儿长，一会儿短。他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石桌上，刀刃在月光下反着光，冷白色的。他没有擦刀，只是看着那道反光。远处的路上有车开过去，车灯扫过院子的围墙，在墙上一闪而过，像一只睁了一下又闭上的眼睛。他听到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，是两个人的。脚步很轻，踩在路边的草地上，沙沙的，和风吹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。但苏漓分得出来。他在“苗圃”里学过听声辨位，教官说，脚步声和风声的区别在于节奏。风声是乱的，没有规律。脚步声是有节奏的，一步一步，不管多轻，都有节奏。这两个人的节奏不一样，一个快，一个慢。快的那个步子小，慢的那个步子大。快的那个呼吸急，慢的那个呼吸稳。苏漓把刀从石桌上拿起来，合上，别进口袋里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院子的铁门前，把门打开。门外站着两个人。一个高，一个矮。高的那个穿着深色的卫衣，帽子没有戴，头发很短，几乎贴着头皮。他的脸瘦长，颧骨突出，眼睛很深。矮的那个穿着黑色的夹克，拉链拉到最上面，领口竖起来，遮住了半张脸。但他的右腿——苏漓注意到了——站着的时候，右腿微微往外撇。膝盖不首，脚尖朝外，脚跟朝内。那是旧伤留下的姿势。

鸢七。苏漓看着矮的那个。他比几年前瘦了很多，脸上的肉都没了，颧骨高高地突出来，眼眶深深地凹进去。但他的眼睛没变，还是很大，很黑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他看着苏漓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
“鸢十一。”他开口了。声音很低，带着一点沙哑，像抽了很多年烟的人。但苏漓记得他不抽烟。在“苗圃”的时候，他不抽烟。教官说抽烟会影响肺活量，肺活量不够就跑不了长跑。他跑不了长跑，因为他体能跟不上。他被淘汰了。

“鸢七。”苏漓说。

鸢七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他的目光从苏漓的脸上移到他的左眼角——那颗小痣。他看了大概一秒，然后收回目光，低下头，看着地面。地面是水泥的，有裂缝，裂缝里长了草，草是绿的，矮矮的，贴着地面。

“有人让我们来带你回去。”鸢七说。声音很低，低到差点被风吹散。

苏漓把手放进口袋里，摸着刀柄。“谁？”

鸢七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苏漓。他的眼睛很黑，很亮，但没有光。像两口枯井，井底没有水，只有干裂的泥土。

“你走吧。”鸢七说。

高的那个转过头看着他，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你走吧。”鸢七的声音大了一些，但还是不大，像一个人在用力地推开一扇很重的门，推不动，但还是在推。“我不带他回去。”

高的那个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更复杂的动作。嘴角往下撇了一点，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他不想听到的回答。“你知道不带他回去的后果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还要放他走？”

鸢七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在抖，很轻的，很细的，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。“他救过我。在‘苗圃’的时候，他救过我。”他看着苏漓，目光从苏漓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——苏漓的手插在口袋里，看不到，但鸢七知道那把刀在那里。他见过那把刀。在“苗圃”的训练场上，苏漓用那把刀挡过教官的棍子。棍子打在刀刃上，叮的一声，火星溅出来，溅在苏漓的手背上，烫了一个疤。那个疤现在还在。苏漓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身侧。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疤，旧的，己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。鸢七看着那些疤，看了很久。然后把目光收回去，转过身，走了。他的右腿往外撇，走路的时候一拐一拐的，但走得很稳，一步一步的，没有停。高的那个站在门口，看了看鸢七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苏漓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他转过身，跟着鸢七走了。两个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，路两边是稻田，稻子己经抽穗了，穗子垂着，在风里晃。月光照在田里，水面上亮亮的，像一面一面很小的镜子。鸢七走在前面，高的那个跟在后面。两个人没有说话。只有脚步声，沙沙沙沙的，越来越远，最后被风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