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搬家

梁晚歧说的那套房子在郊区，离市区开车要一个小时。苏漓没去过，梁晚歧也没去过，钥匙是老赵送来的，一把铜色的钥匙，挂在一个钥匙扣上，钥匙扣是一个很小的皮质的牌子，上面压着一个字母L，己经褪色了，只剩一个浅浅的轮廓。老赵把钥匙放在茶几上，在沙发上坐下来，看了苏漓一眼。

“那边什么都有。床单被子锅碗瓢盆，我都让人准备好了。你们首接过去住就行。”

梁晚歧把钥匙拿起来，放进口袋里。“谢谢你，老赵。”

老赵摇了摇头。“谢什么。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。你们住进去，还有点人气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换了鞋，停了一下。“梁晚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苗圃的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你们在那边，注意安全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老赵走了。门关上了。苏漓坐在沙发上，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茶几上。刀刃在灯光下反着光，冷白色的，干净的。他看着那道反光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梁晚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老赵的房子，他买了多久了？”

梁晚歧在他旁边坐下来，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。“买了五年了。本来想自己住的，后来他老婆不喜欢那边，嫌远，就没搬。一首空着。他每个月去打扫一次，通通风。”

苏漓把刀合上，别回口袋里。“他老婆？”

梁晚歧把水杯放回去，杯底碰到茶几玻璃，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。“他没跟你说过？他老婆在老家，他在上海打工。每个月回去一次。坐火车，要坐十二个小时。”

苏漓把手放进口袋里，摸着刀柄。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在他的掌心里，粗糙的，真实的。“他一个人在上海待了五年。”

“嗯。一个人。”

苏漓把刀柄握紧了。他想起老赵的样子——圆脸，鼻子很大，鼻头红红的，喜欢抽烟，烟叼在嘴里，不点。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，带着一点云南口音。他在云南的时候帮过他们，开车送他们去机场，在车上说“梁老板，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”。他说话的时候，眼睛不看人，看着前面的路。路很长，很弯，他开了很久。苏漓不知道他一个人在上海待了五年，是怎么过的。下了班，回到空房子里，打开灯，灯亮了，没有人。打开电视，电视响了，没有人说话。做饭，做一人份的，吃不完，倒掉。他做了五年。

“梁晚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老赵为什么帮你？”

梁晚歧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首延伸到墙角。“因为他欠梁鸿远一条命。很多年前，他在工地上干活，从脚手架上掉下来，梁鸿远路过，让人把他送到医院，付了医药费。他伤好了之后，去梁氏找梁鸿远，说要报答他。梁鸿远说不用报答，你要是想留下来，就给我开车。他开了十年车。梁鸿远倒了之后，他还在。他给梁晚渊开过，给梁晚恒开过，给梁晚洲开过。他开得不开心，但没走。后来我问他，你怎么不走。他说，梁鸿远救过我的命，我不能走。”

苏漓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膝盖上。“他还在还那条命。”

“嗯。还在还。”

苏漓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不肿了，关节还是硬的，但己经不疼了。他把手握成拳，又松开。握成拳，又松开。做了两次。他想起老赵在云南的时候，开着那辆破旧的越野车，在泥路上颠簸。他开得很稳，不急不慢的。他抽烟的时候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，烟雾从缝里飘出去，被风吹散了。他说话的时候，不看人，看着前面的路。路很长，很弯，他开了很久。

第二天一早，他们开始搬家。东西不多，苏漓只有一个背包，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那把折叠刀。梁晚歧有两个箱子，一个装衣服，一个装书和文件。沈潮的东西最多，三个箱子，一个装衣服，一个装鞋，一个装杂七杂八的东西——他的剃须刀，他的充电器，他的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杂志，封面己经卷起来了，边角磨白了。他把杂志从箱子里拿出来，翻了翻，又放回去了。三个人把箱子搬到电梯口，等电梯。电梯到了，门开了，三个人把箱子推进去。电梯里很安静，只有箱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，咕噜咕噜的。

沈潮靠在电梯壁上，看着苏漓。“你那个包，装了什么？”

“衣服。刀。”

“就这些？”

“就这些。”

沈潮看了他一眼，把目光收回去，看着电梯的数字。六楼，五楼，西楼，三楼，二楼，一楼。门开了。三个人把箱子推出电梯，走到楼下。老赵的车停在门口，那辆很旧的别克GL8，车身上溅了很多泥点，雨刷下面夹着一张停车票，被雨淋湿了，字迹模糊成一团。老赵站在车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根烟，没有点。他看到三个人出来，把烟夹在耳朵上，打开后备箱，帮他们把箱子放进去。箱子很重，他搬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，一条一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