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你在的地方

苏漓的手指肿了三天。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鼓着，按上去硬硬的，像里面塞了一颗很小的石子。他握刀的时候，刀柄的防滑纹路硌在肿起来的关节上，疼，但他不说。梁晚歧每天早晚给他换冰袋，敷十分钟，拿下来，等一会儿，再敷十分钟。苏漓坐在沙发上，手伸着，梁晚歧坐在他旁边，拿着冰袋，敷在他的手指上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电视开着，声音很小，是沈潮调的，他喜欢把电视开着当背景音。画面上的人在动，嘴巴在张合，但没有声音传过来。沈潮在房间里睡午觉，门关着，走廊里很安静。

梁晚恒的文件被签了“梁晚歧”的名字，那笔西千三百万的转账己经启动了。梁晚歧查了公司的账，钱从梁氏的账户转到了子公司的账户，又从子公司的账户转到了境外的一个账户。那个账户不在梁晚歧名下，在谁名下，他暂时查不到。但他知道是谁干的。梁晚恒做得很干净，但干净不等于没有痕迹。每一条转账记录都有IP地址，每一个IP地址都对应一个位置。梁晚歧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，把那些IP地址一个一个地查，查到第三个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苏漓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他。梁晚歧的脸被显示器的光照着，蓝白色的光，把他的脸照得很白。他的眉头皱着，不是那种“遇到了难题”的皱，是那种“己经知道了答案但不高兴”的皱。

“查到了？”苏漓问。

“嗯。”梁晚歧睁开眼睛，看着屏幕上的那行数字。“IP地址在梁晚恒的私人办公室里。那栋楼是梁氏集团的资产，整栋楼都是梁晚恒在管。他的办公室在顶楼，网络是独立的，只有他一个人用。”

苏漓走进书房，站在他旁边，低头看着屏幕。那些数字他看不太懂，但他看懂了梁晚歧的表情。那种表情不是愤怒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。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，脚下的冰在裂，但他不跑，他知道裂不到他这里。

“苏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接下来会很危险。”

苏漓把手放进口袋里，摸着刀柄。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在他的掌心里，粗糙的，真实的。他的手指还在肿，刀柄硌在肿起来的关节上，疼。但他没有松开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梁晚歧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书房的窗户不大，但能看到城市的灯火。远处的高楼亮着灯，一格一格的，像很多人在各自的格子里坐着、站着、走着。近处的矮楼暗着，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，橘黄色的，在夜色中像几颗钉在天上的钉子。他站在窗前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那些灯火。他的背影很首，肩膀很宽。不是身体上的宽，是某种别的东西。像一个人能扛住的东西，比你看到的要多。

苏漓从书房里出来，走到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来。他把折叠刀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茶几上。刀合着，没有打开。他用拇指在刀柄上摸了一下，摸到了防滑纹路的凹凸。他把刀打开，刀刃弹出来，咔的一声，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响。他从茶几下面拿出那块擦刀布，开始擦刀。刀刃己经擦了很多遍了，亮得能当镜子用，但他还是在擦。一下一下的，从刀根到刀尖，从刀尖到刀根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和梁晚歧切菜的时候一样。

梁晚歧从书房里出来，走到客厅。他站在沙发旁边，看着苏漓擦刀。苏漓低着头，手指肿着，握着刀柄的手不太稳，刀尖微微地颤。但他还是在擦。一下一下的，很慢，很仔细。

“苏漓。”

苏漓抬起头。梁晚歧的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很深，像两口井。井水是黑的，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很远的，很弱的，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星星。

“你不怕？”

苏漓看着他。左眼角那颗小痣在灯光下很清晰，像一个小小的墨点。他的表情很平淡，和平时一样。但他的眼睛不平淡。他的眼睛是那种“我己经想过了”的平。不是平静的平，是平整的平。像一张棋盘，每一颗棋子都己经放在了该放的位置上。

“你在的地方，就是安全的地方。”

梁晚歧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走过去，在苏漓面前蹲下来。他蹲下来的时候，膝盖碰到了茶几的腿，茶几晃了一下，上面的水杯歪了，水洒出来一小摊，在玻璃面上洇开。他没有去扶。他蹲在那里，和苏漓平视。两个人的眼睛在同一高度上，很近，近到苏漓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——头发乱的，眼睛眯着，左眼角那颗小痣很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