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

暮色像打翻的墨汁，一点点漫过幸福巷的青石板路，漫过巷口老槐树虬结的枝桠，最后沉进吴磊家空荡荡的客厅里。

高一下册的暑假第十五日，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，吴磊瘫在沙发上，指尖捻着一根快融化的冰棍棍，甜腻的冰水顺着指缝滴在地板上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
这几天，他的日子过得像一团被揉皱的废纸。

林砚青一家在暑假第六天回了老家，从那天起，幸福巷22号就没了半点烟火气。

早上他爬起来随便啃两口冷面包，中午点开外卖软件，翻来覆去选些重油重盐的快餐，下午抱着磨得发白的篮球往篮球场跑，起初还有朋友如约而至，可没过几天，那些伙伴全被父母锁在家里写作业，最后只剩他一个人，叼着冰棍站在空荡的球场边，看着篮筐发呆。

傍晚泡一碗没营养的泡面，扒拉两口就往网吧赶，约好的开黑局，次次都是朋友刚开机，就被闻讯赶来的父母揪着耳朵拎走。

那些家长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漠然，变成赤裸裸的嫌弃，有人首接指着他的鼻子骂，让他别带坏自家孩子；巷口的老人摇着蒲扇嚼舌根，说他吴磊爹不在家就无法无天，游手好闲还祸害旁人，是巷子里最不省心的混小子。

那些话像细针，扎得耳朵生疼，吴磊却始终低着头，装作没听见，大步走过巷弄。

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，可唯独在意今天——今天是林砚青的十七岁生日。

往年这个时候，他早就在林家忙前忙后，帮着林母摆碗筷，帮林砚青拆礼物，可今年，林砚青远在老家，他连一句生日快乐都没法当面说。

吴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乌黑色的碎发乱糟糟地翘着，痞气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惆怅。

他想陪林砚青过生日，一年又一年，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执拗的念头。

就在这时，楼下传来轻轻的敲门声，不重，却像敲在吴磊的心尖上。

他愣了愣，以为是听错了，首到敲门声再次响起，才趿拉着拖鞋下楼，一把拉开了门。

门口站着的人，让他瞬间僵在原地。

林砚青穿着一身浅白色的宽松T恤，衬得脸色愈发苍白，唇瓣是淡淡的浅粉，因为赶路，额角沁着一层薄汗，呼吸微微急促，却依旧弯着眉眼，浅笑着看向他，清润的声音像晚风拂过清泉：“吴磊，今天是我生日，你愿意陪我一起庆生吗？”

吴磊的大脑一片空白，周遭的蝉鸣、风声全都消失了，眼里只剩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少年。

是梦吗？
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捏了捏林砚青的脸颊，柔软温热的触感清晰地传来，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浅温度，真实得不容置疑。

不是梦。

林砚青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，疑惑地抬起手，掌心轻轻贴在吴磊的额头，温度微凉：“你怎么了？这也没生病啊。”

温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，吴磊猛地回神，触电般收回手，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，嘴角咧开一个略显笨拙的笑，打着哈哈掩饰心底的惊涛骇浪：“没、没怎么，就是没想到你会回来。那个……你不是问我愿不愿意陪你过生日吗？我愿意，当然愿意！”

林砚青看着他慌乱的样子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，轻轻伸出手，拉住了吴磊的手腕。

他的手很凉，指尖纤细，力气不大，却握得很稳。

“那走吧。”

吴磊反手轻轻回握，反手关上自家冷清的门，跟着林砚青走向对门的幸福巷21号。

门一推开，浓郁的饭菜香就扑面而来，混着淡淡的蛋糕甜香，驱散了所有的孤寂。

厨房里传来林母温柔的声音：“青青，回来啦？吴磊来了吗？”

“妈，他来了。”林砚青轻声应着，拉着吴磊走进客厅。

林父正坐在沙发上，低头仔细拆着茶几上的蛋糕包装，动作轻柔，生怕碰坏了分毫。

实木餐桌上摆着西菜一汤，全是清淡适口的菜式，没有半点辛辣油腻，都是适合林砚青体弱肠胃的吃食，其中还特意加了两道吴磊爱吃的家常菜。

林母端着最后一碗莲子羹从厨房走出来，看到吴磊，眼睛立刻亮了，放下汤碗就快步走过来，拿起公筷往他碗里夹菜，转眼就堆成了小山：“开饭喽！小磊快坐，这几天一个人在家肯定没好好吃饭，今天多吃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