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落叶

联盟的人走后，谢徊没有回训练室。

他跟宋知渔说“我出去走走”，然后从基地后门出去了。

后门是一条小巷，巷子很窄，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，墙上爬满了爬山虎，绿得发暗。巷子不长，走到底是一个小公园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，树下有一张长椅，漆面己经剥落了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

谢徊在长椅上坐下来。

秋天的风从树梢上吹下来，带着一点凉意。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，有几片飘下来，落在地上，落在他肩膀上。

他拿出手机，打开了那个论坛。

帖子还在。

新的帖子比昨天更多了。

第五个帖子之后，又出现了第六个、第七个、第八个。

有人说EG应该被取消世界赛资格，有人说联盟在包庇EG，有人@了世界赛的主办方要求调查EG。

每一条评论都在骂，骂EG，骂谢徊，骂池雪声，骂陆子清，骂林野，骂许航，骂周晃，骂李明。骂得很难听，有些话他甚至不愿意在脑子里重复。

他锁了手机，把它放在长椅旁边。

风又吹过来，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。

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的秋天。

也是这样的风，这样的落叶，这样的凉意。

那时候他在医院里，医生跟他说“你有双相情感障碍”的时候，他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。

医生解释了很久，说这是一种情绪障碍，会有躁狂期和抑郁期交替出现，需要长期服药控制。

他问医生：“能治好吗？”

医生说：“可以控制，但需要时间。”

他没有再问。

他知道“需要时间”是什么意思：意思是好不了，只能一首吃药，一首控制，一首小心。

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。

不是因为他怕死，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人会接受一个这样的人。谁会跟一个情绪会失控的人做朋友？谁会跟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人做队友？

但后来他遇到了EG。遇到了陆子清，遇到了林野，遇到了许航，遇到了周晃，遇到了李明。遇到了池雪声。

沈晏的事情之后，他己经让队伍承受了太多，他不想再成为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。他想做那个照顾别人的人。他是队长，队长应该扛着一切，不应该让队友担心。

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快扛不住了。

那种感觉又来了。

像潮水一样，从脚底慢慢涨起来，漫过脚踝，漫过膝盖，漫过腰，漫过胸口。他想呼吸，但水太深了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。

天从蓝色变成了灰色，又从灰色变成了深蓝色。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，一片，又一片，又一片。他数不清有多少片。

手机震了很多次。他看了一眼，是池雪声的消息。

“你在哪？”

“你还好吗？”

“谢徊，回我消息。”

“我去找你。”

最后一条消息是：“我找到你了。”

谢徊抬起头，看到池雪声站在巷口。

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，袖子长出来一截，只露出指尖。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橘黄色的光。他的手里拿着两杯水，一杯是温水，一杯是热水。

池雪声走过来，在谢徊旁边坐下。他把温水递给谢徊，自己捧着热水，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，肩膀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。

“你怎么找到的？”谢徊问。

“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这里。”池雪声说。

谢徊沉默了一下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。

“我没事。”谢徊说。

池雪声没有拆穿他。他只是捧着热水，看着面前那棵梧桐树。树冠很大，枝丫伸展开来，像一把巨大的伞。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
“谢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有双相的？”

谢徊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转头看着池雪声，池雪声没有看他，目光还落在那棵树上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谢徊问。

池雪声抬起左手，手环的绿灯在闪。“这个手环不只是监测我的心率和血氧。它也可以监测别人的。”

谢徊愣了一下。

“你什么时候动过我的数据？”

“没有动过。你每次抱我的时候，手环会记录到你的心率。你的静息心率是六十五到七十五之间，但有时候会突然跳到一百以上，不是运动后的那种，是没有任何原因的波动。我去查了资料，双相障碍患者在情绪波动期会有心率变异性异常的表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