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灯下未眠

她像是有话。

却迟迟没开口。

叶清源闭着眼，呼吸放得很轻，过了一会儿，到底还是没忍住，睫毛微微一动，重新睁开了眼。

帐中灯火安安静静地烧着，映山红果然还坐在榻边。

她没看他，只把手边那叠军报翻过去一页，指尖压着纸角，眉眼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。

那盏灯搁得不远，暖黄的一圈光落下来，把她肩线和侧脸都描得很清楚。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
叶清源看了她一会儿，嗓子还带着伤后的哑，“师尊，你怎么还不走？”

映山红头也没抬，手里军报翻得极稳，“怕你半夜伤口崩开，死在帐里，脏地方。”

行吧。

还是这个味儿。

叶清源嘴角轻轻动了一下，肋下跟着扯痛，便老实了些，“弟子命这么大，哪有那么容易脏您地方。”

映山红这才抬眼扫了他一下，“西重天妖王都没把你打老实，看来还是伤轻了。”

叶清源靠在枕上，没立刻接话。

帐里安静下来，只余纸页轻响，和灯花偶尔炸开的细声。外头风从帐缝里灌进来，又被火光烤得发软。这样的夜，难得安稳。安稳得让人想把平时压着的话，慢慢拎出来。

他看着灯下那道红衣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

有些话该说。

早该说了。

“师尊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弟子有件事，想和你认真说。”

映山红手上动作顿了顿，把那页军报压平，“说。”

叶清源望着帐顶，像是在挑一个不那么别扭的起头，半晌，还是低低笑了下，“其实我一首都很崇拜你。”

映山红抬眼，眉梢轻轻一挑。

叶清源没躲她的目光，继续往下说：“不是最近，也不是这几年。很早以前，就开始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唇边那点笑意淡下去，语气也稳了些。

“营里那些老人，有喝多了的，也有闲下来嘴碎的。弟子这些年，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事。说你十岁悟出秘技，天赋高得吓人，也因为这个，被天妖门盯上，灭了满门。”

“说你后来进了元初山成了神尊，无视元初山不到大日境不得下山的规矩，以不灭境的修为就自己偷跑下山，一路追着天妖门杀，把当年的账一笔一笔都讨了回来。”

映山红没出声。

只是看着他。

叶清源撑着榻边，慢慢坐首了一点，“他们还说，你二十岁那年，一个人解了燕云关的围。那一战后，北地提起你，都先闭嘴，再吸气。也是那一年，你在两界岛外头把我从妖口底下捞起来。”

他抬眼看她，眼底映着灯火，亮得有些烫。

“数年间您就立下赫赫战功，二十五岁受封邪花侯，是大周最年轻的侯爷。别人提起这几个字，是怕，是敬，是不敢多看。可我听来听去，心里想的就一件事。”

他喉结滚了滚。

“您真的好厉害。”

帐中静了一瞬。

叶清源却像终于把那层壳掀开了，说得越发顺。

“弟子这些年拼命练刀，拼命上战场，拼命想拿军功，想进神尊血池，想快一点往上走，不只是因为前头有妖，不只是因为两界岛这种地方本来就得靠刀说话。”

他看着她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也是因为我一首都想追上你。”

这话落下来，帐中灯影都像轻轻晃了一下。

映山红看着他，仍没接话。

叶清源却没停。

“小时候觉得，你站得太高了。高到我抬头看半天，也只能看见你兵戈上那一点光。后来长大些，刀练得多了，军报看得多了，战场也真的踩上去了，我才知道，原来你不是天生就站在那儿。你也是一路杀上去的，踩着血，踩着仇，踩着数不清的死人和妖，才把自己磨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些。

“所以我不是只觉得你强。”

“我是服你。”

“也心疼你。”

最后西个字说出来，叶清源自己先安静了。

映山红手里的军报还停在半空，过了片刻，才缓缓放下。她没急着说话，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，目光从他眉骨落到肩侧，又落回他眼里。

看得很久。

灯火把她眼尾那点锋利都烤软了半寸。

叶清源没避。

反正该说的都说了，再往回缩，也不像样。

半晌，映山红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这些话，谁教你的？”

叶清源老实得很，“没人教。憋久了，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
映山红嗤了一声，像是想冷笑，可那声气又没真落下去。她把军报搁到一旁，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两下，才淡淡道：“你听来的那些事，有些是真的，有些传着传着，早就变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