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《为何是他?》

陈涛的崩溃没有持续很久。也许是恐惧压过了一切，也许是彻底麻木了。

最初的歇斯底里过去后，他像滩烂泥瘫在地上，背靠着冰凉的桌腿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，只有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
教室里没开灯。

暮色沉沉地压下来，把他的身影吞没在浓重的阴影里。陆景明和沈书意没有离开，也没有催。

他们就站在几步外，沉默地看着他。空气里弥漫着尘埃、绝望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——这一次，不再是沈书意周身那种奇异的宁静，而是真相本身带来的、沉甸甸的重量。

过了很久，久到窗外完全黑透，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模糊地透进来，陈涛才动了动干裂的嘴唇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：“我……没想把她怎么样。”

第一句话，就是苍白的开脱。陆景明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
“我只是……看不惯。”陈涛的目光没有焦点，喃喃自语般说着，“她一来，就那样。好像全世界都跟她没关系，谁都不放在眼里。老师夸她聪明，学什么都快，画画……还拿了奖。”

他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，“我呢？我算什么？电教委员，就是修修投影仪，弄弄音响，没人注意。成绩中不溜，没什么特长，长得也普通……我就是那种，班里多一个不多，少一个不少的人。”
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怜和一种扭曲的委屈。陆景明“听”到，那强烈的恐惧之下，深埋着的、长期积郁的自卑和怨愤，正像黑色的脓液一样汩汩涌出。

“她凭什么？”陈涛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不甘的尖利，“凭什么她就可以那么特殊？那么……干净？好像什么都不在乎，什么都影响不了她？我们这些人，为了考试愁眉苦脸，为了人际关系小心翼翼，在她眼里是不是特别可笑？特别……‘噪音’？”

他猛地抬起头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向沈书意，尽管在昏暗的光线下，他可能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
“对，就是‘噪音’！你们主题里那个词，用得真他妈好！我们这些庸庸碌碌、有烦恼有欲望的普通人，在她那种‘高高在上’的人眼里，就是制造‘噪音’的垃圾，对吧？！”

“所以你就用更脏的‘噪音’去攻击她？”陆景明终于开口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让她也变得不‘干净’？”

陈涛瑟缩了一下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，但随即又被一种破罐破摔的偏执取代。“我……我没说假话！至少一开始没有！”

他争辩道，语气急切，仿佛在说服自己，“她转学本来就很奇怪！从一中那种重点转到我们这儿，没点原因谁信？而且她整天独来独往，神神秘秘的，在许愿树那里一待就是好久，谁知道在干什么？还有她的画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带着一种诡异的、窥探到秘密般的兴奋，“我……我偷偷看过她的素描本，就在她偶尔忘在教室的时候。

里面画的……都是些阴暗角落，下雨的窗台，孤单的鸟……正常人会总画这些东西吗？她心里肯定有问题！”

原来如此。偷看素描本。陆景明想起沈书意画中那些细腻的观察和偶尔流露的、湿漉漉的情绪。

在陈涛阴暗的解读滤镜下，这些都成了“心理有问题”的证据。误解的种子，就是这样在他自己狭隘的心田里，吸收着嫉妒和自卑的养料，疯狂生长。

“你看，”陈涛见他们不说话，似乎觉得自己的“推理”得到了默许，语气竟然恢复了一点诡异的“条理”，“大家都这么说，肯定是有道理的。

我……我只是把大家的疑惑写出来而己。放在许愿树那里，是因为……因为那里本来就是放秘密的地方啊！把她的‘秘密’放在那里，不是正好吗？”

他越说越觉得自己“有理”，那种扭曲的、“揭露真相”的正义感又开始抬头，暂时压过了恐惧。

“还有公告栏！她不是清高吗？不是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吗？我偏要让所有人都看到！让大家评评理！看她还能不能装下去！”

“那偷东西、诬陷别人的细节呢？”沈书意的声音忽然响起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在这昏暗安静的空间里，却像一把锋利的刀，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，“那也是‘大家的疑惑’？”

陈涛的“慷慨陈词”戛然而止。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，张着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脸上那点病态的亢奋迅速褪去，只剩下被赤裸裸揭穿的狼狈和更深重的恐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