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：照片里的十年

照片里，江渡舟低着头。阳光从图书馆的落地窗照进来，落在他侧脸上，把他额前的碎发照成浅棕色。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专业书，手边放着一杯白水。

书架的木纹在镜头边缘形成一圈暗色的边框——我是躲在书架后面拍的这张照片。

我盯着它，脑子里的那把锁又转动了一格。

咔嗒。

大一的第一个学期。某个周六的下午。我带着从师范图书馆借来的现当代文学史，坐公交车去京大。在京大图书馆三楼，靠窗倒数第三排，他永远在那里。

我不敢坐他对面，只敢坐在隔了几排的位置，假装看书。

那天我带了家里那台旧单反相机，原本是想拍窗外的银杏树。但镜头转过去的时候，他刚好低下头。快门声很轻，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还是太响了。

他抬起头，朝书架这边看了一眼。

我躲在书架后面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他没有发现我。

我把这张照片洗出来，藏在宿舍抽屉最底层。苏念念来串寝的时候，我都要提前把它塞到枕头底下。

我翻到第二页。

还是图书馆。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。但这张照片里，他对面的椅子是空的，椅子上放着他的书包。我记得那天。我鼓起勇气坐到了他对面。坐了整整一个下午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临走的时候他说：“我一般周六下午在这里。”

我拍了这张照片。在他走了之后。空椅子，空桌子，阳光还留在那里。

第三页。火锅店。桌上摆着鸳鸯锅，白汤翻滚，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江渡舟面前放着一碟芝麻酱。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约他吃饭，在京大后门的火锅店。我说“听说这家不错”，其实是我提前一周踩好的点——价格合适，环境不吵，有窗边的位置。

我问他：“你怎么不吃花生酱？”

他愣了一下：“过敏。”

“花生过敏？”

“嗯。吃了会呼吸困难。”

我当时握着漏勺的手停在半空，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不是惊讶，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恍然——好像我早就知道，只是忘记了。

现在看着这张照片，那种恍然又浮上来。

第西页。台风天。照片是从宿舍走廊拍的。窗外的树被风吹弯了腰，雨横着下，天空是青灰色的，像一块被拧紧的旧抹布。走廊里站着一个人。

江渡舟。他浑身湿透了。白衬衫贴在身上，头发贴在额头上，手里拎着一把被风吹翻的伞。水滴从他裤脚往下淌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
我记得那天。台风“海鸥”登陆，全市停课。宿舍楼里所有人都窝在房间里，只有我接到他的电话。

“你在宿舍吗？”

“在。怎么了？”

“别出来。”

然后他挂了。

半个小时后，他出现在我宿舍楼下。浑身湿透。我跑下去，站在门廊里，他站在雨里。风把他手里的伞吹得翻过去又翻过来，他索性收了伞，就那样淋着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“台风。”

“我知道是台风。你来干嘛？”

他沉默了几秒。雨水从他额头滑下来，经过眉骨，经过鼻梁，从下巴滴落。

“来看你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在宿舍日记本上写了一整页。最后一行是：“他说的不是‘路过’，不是‘顺便’。是‘来看你’。”

第五页。电影院。照片是自拍，我和江渡舟。他不太会自拍，举着手机，角度从下往上，把两个人都拍得有点变形。他表情不自然，嘴角抿着，像是在忍耐什么。我倒是笑得很开心，歪着头，两根手指比了个耶。

这是我们第一次看电影。看的是《星际穿越》。看到最后他眼眶红了，但死不承认，说是影院的空调吹得眼睛干。

第六页。海边的落日。这张照片拍得很好。不是自拍——应该是路人帮忙拍的。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橘红色，我站在礁石上，他站在我身后，双手扶着我的腰。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到处飞，有一缕粘在他衬衫扣子上。他在笑。

不是那种抿着嘴的、克制的笑。是真正的、嘴角咧开的、眼睛弯起来的笑。我几乎没见过他这样笑。

我记得那天。大三暑假。我们第一次一起旅行。到海边的时候是傍晚，我脱了鞋就往海里跑，他在后面喊“裤子会湿”。我说“湿就湿”。然后他走过来，没脱鞋，穿着他的帆布鞋踩进海水里，扶着我站上礁石。

路人帮我们拍了这张照片。后来他一首把它放在钱包里。

第七页。还是海边。还是落日。但他单膝跪在沙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