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周三

第二个周三，沈念终于下定决心跟周叔请假。

她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怎么开口，最后选了最简单的说法。

“周叔，我有点私事，想下午出去两个小时。”

周叔正在一楼走廊里擦一个花瓶，听到这话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少爷怎么办？”

“我上午把所有护理都做完了。翻身、擦洗、按摩、喂食，全部提前做了。下午两点需要翻一次身，我教张姐——”

“张姐不管这些。”周叔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沈念沉默了一下。

“那我三点前一定回来。两点的翻身我提前到一点半做，三点再做一次，不会耽误。”

周叔看了她一眼。

这个女孩来了快两周，每天五点半起床，晚上十一点才睡。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，几乎所有时间都在陆景深的房间里。她没有抱怨过一句，没有偷过一次懒，甚至连院子都很少去逛。

“去吧。”周叔说，“三点之前回来。”

“谢谢周叔。”

沈念回到房间，给陆景深做完一点半的翻身，换了一身便装——一件灰色的薄外套，牛仔裤，白色帆布鞋。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，从行李箱底层拿出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斤苹果和一箱牛奶。

苹果是她用生活费买的。两千块的生活费，她给自己留了五百，剩下的全攒着。

她出了陆家大门，走到最近的公交站。

等了十分钟，来了一辆302路。

她上车，刷卡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车子摇摇晃晃地开了西十分钟，从郊外一路开进城区，又从城区开到了城南。窗外的风景从别墅洋房变成了高楼大厦，又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老旧的居民区。

她在“城南三村”站下了车。

眼前是一片老旧的居民楼，六层，没有电梯，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。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，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床单。

沈念走进三号楼的楼道。

楼道里没有灯，水泥台阶上有些地方破了，露出里面的砖。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，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，混着楼道里常年不散的油烟气。

她上了三楼，在302的门前站定。

门是老式的防盗门，铁皮的，有些地方己经生锈了。门把手上缠着一圈胶带——是她上次来的时候缠的，因为把手松了，怕妈妈开门的时候割到手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敲了敲门。

里面传来拖鞋在地上摩擦的声音，很慢，很轻。

门开了。

一个瘦弱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。头发花白，不是那种自然的银白，是营养不良和长期病痛催出来的枯白。脸色蜡黄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。手臂细得像竹竿，手背上布满了针眼和淤青——那是长期透析留下的痕迹。

但看到沈念的瞬间，她的眼睛亮了。

那种亮，像是黑暗房间里突然打开了一扇窗。

“念念？”

“妈。”沈念笑了，眼睛弯成月牙，嘴角微微。

林秀芝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，手指冰凉，但握得很紧。

“快进来，外面风大。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？吃饭了没有？”

“吃了吃了。”沈念把苹果和牛奶放在桌上，“妈，你这周透析怎么样？”

“还行，就是有点头晕。医生说正常，透析完都会这样。”林秀芝拉着她坐到沙发上，上下打量她，“瘦了。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？在沈家是不是又——”

“没有，妈，我吃得挺好的。”沈念笑着打断她。

林秀芝看着女儿的脸，眼神里有一种母亲特有的敏锐。

“念念，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？”

沈念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正在把苹果从袋子里拿出来，动作停了不到一秒，然后继续。

“没有啊。”

“你上次来还是半个月前。以前你每周都来的。”

“最近……工作忙。”沈念低下头，把苹果一个一个摆在果盘里，“换了个新地方上班，离得远，请假不太方便。”

林秀芝看着女儿，没有追问。

她太了解沈念了。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，三岁的时候摔破了膝盖，自己用创可贴贴上，笑着说“不疼”。在沈家受了多少委屈，从来不跟她说一个字。

“妈，手术的事有进展了。”沈念抬起头，笑了。眼睛弯弯的，嘴角微微——那种克制的、让人心疼的笑，“钱的事你别担心，我在想办法。”

“念念——”

“真的，妈。快了。”

林秀芝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握紧了女儿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