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顾清的过去

那次是冬天。

确切地说，是十一月的一个深夜，医院的一个夜班，急诊室里难得有一段安静的间隙——前一波病人刚处理完，后一批还没来，那种短暂的空档，时间变得松散，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偶尔喘了一口气。

顾清坐在医生休息室的椅子上，手边放着一杯放凉了的茶，在翻一份病历记录。沈念在旁边整理实习记录，把当天的病例做成摘要，一条一条写进笔记本里。

安静，但是有人，那种安静不压人。

顾清说了一句话，沈念没有想到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行吗？”

沈念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顾清的语气很平，不像是在期待什么答案，只是把这句话放出来，后面跟着一段沉默，她继续看那份病历，仿佛这只是她下意识说出来的东西，说了，不管。

沈念没有接话，等着。

顾清翻了一页，放下病历，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，喝了一口，然后说：

“我妈死在一场纺织厂的火里。那年我五岁。”

沈念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那场火死了很多人。”顾清说，语气很平，不是在陈述一件很痛的事，是己经说过太多遍，那个疼被稀释了，只剩下事实的轮廓，“起因是厂里的电路老化，晚班值班的人睡着了，没有人发现，到发现的时候火己经蔓延开了。那个年代的纺织厂没有足够的消防设施，出口也少，逃出来的人活了，没逃出来的人……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现场来的救援人员很多，但医疗人员太少，急救设备也跟不上。有几个人其实是有机会救活的，但是等到该有的人赶来，己经来不及了。”

沈念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
“我在现场，”顾清继续说，“五岁，被一个工厂的工人抱着，站在人群里，看着那个入口，等我妈出来。她没有出来。”

休息室里很安静，走廊外面有人经过，脚步声很轻，停都没停，消失了。

顾清把那杯茶放下来，说：“后来我读医学院，选了急诊，不是因为急诊很吃香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那天有足够多的、足够好的急救医生，有几个人可以不死。”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悲，不是愤，是一种很沉的确定，像是压在底下几十年，把什么都压实了，成了一块硬的东西，不会碎，也不会被轻易撼动。

沈念放下笔，看着顾清。

她想起了什么。

“那场火，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是哪年的事？”

顾清说了一个年份，说了一个地名。

沈念听完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，像是某一块拼图突然对上了，但那个拼图太大，她一时间没能看清楚全貌。

她在那个时间，那个地名上停了一下。

她想起妈妈——林秀芝，也在纺织厂工作过，在那个年代，在那个城市。

她们在同一个地方待过。

她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。

“顾老师，”沈念说，“那个纺织厂，你还记得具体的厂名吗？”

顾清皱了一下眉，想了几秒：“益民纺织。当时算是那一片最大的一家。”

沈念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，那个厂名，她见过——在妈妈的一个旧本子里，那个本子妈妈一首带着，里面有些很早以前的东西，包括一张工卡，上面就有“益民纺织”西个字。

但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。

她需要想一想，想想她能不能把这件事告诉顾清，想想这件事对顾清意味着什么。

她在两件事之间，放了一段距离。

“那之后呢？”沈念轻声问，把话题带回来，“你父亲呢？”

顾清说：“他后来开始喝酒。工厂赔了一笔钱，不多，被他喝完了。我跟外婆住，靠奖学金读完的。”顿了顿，“他三年前走的，肝衰竭。”

语气里没有波澜，就是在说一件事，说完，它就在那里，成为事实的一部分，不需要别人怜悯，也不需要谁来评价。

沈念听完，没有说“节哀”，没有说“你很厉害”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你那时候一个人，很不容易。”

顾清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，然后拿起病历，翻到下一页，语气重新变成平时的样子，“时间不早了，把那批病历摘要整理完，你去休息。”

沈念低下头，重新拿起笔，继续写。

休息室里的灯是暖黄的，把两个人照得柔和，走廊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，医院的夜安静而警觉，随时可能有事，也随时可能什么都没有。

沈念写着记录，脑子里那块拼图还在，她没有急着去翻那个旧本子，只是把那个名字留在心里：益民纺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