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春节

春节前三天，陆老太太打电话给沈念。

“念念，除夕来家里吃年夜饭。”

沈念拿着手机，站在出租屋的窗前。窗外的街道上己经挂起了红灯笼，街角的小吃店门口贴了对联，金色的字在风里微微翘着。小区门口的超市在放《恭喜发财》，循环播放，声音从三楼的窗户传上来，有些失真但很喜庆。年味浓了，空气里都是鞭炮的硫磺味和厨房里熬汤的香味。

“陆奶奶，我——”

“你妈在这里。”陆老太太的语气不容拒绝，那种不是商量而是通知的口吻，她用了大半辈子，己经成了本能，“你不来，她一个人在陆家过年，你放心？”

沈念张了张嘴，想说妈妈可以回出租屋过年。但她知道林秀芝不会回来——她在陆家住得很好，陆老太太对她像亲姐妹一样，她不会为了女儿的别扭而搬回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。而且出租屋的暖气时断时续，夜里冷得很，林秀芝的身体受不了。
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我去。”

挂了电话，她站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。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，背后是灰白色的天空。她看着自己的倒影，想着去陆家过年这件事。

上一次在陆家过年，是两年前。那时候她还是“陆太太”，坐在长长的餐桌一角，一桌子的菜她吃不出味道，因为对面坐着陆伯远和刘芳，两个人的目光像两根针，时不时地扎过来。那时候的陆景深还在“昏迷”，她一个人面对所有人。

这次不一样了。

这次她是客人。

除夕那天，沈念换了一件新衣服。

不是什么贵的衣服——商场年末清仓的时候买的，标签上的原价划掉了，手写的折扣价她看了一眼就把标签撕了。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裙，及膝，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，面料柔软，穿上去很舒服。她很少穿裙子——上班穿护士服，上课穿便装，日常就是衬衫加长裤——但今天是过年，她觉得应该正式一点。

她对着镜子看了看。裙子很合身，腰线刚好，衬得她的皮肤在暖光灯下显出一层白瓷的质感。她把头发放下来，用卷发棒卷了一下发尾，让发梢微微内扣，柔了线条。又犹豫了一下，打开抽屉，翻出一支口红——赵敏去年生日送她的，她一次都没用过，塑料膜还在。她撕掉膜，拧开盖子，对着镜子涂了薄薄一层。

颜色不深，是那种接近唇色的豆沙粉，很自然。

然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忽然停住了。

她在干什么？

去前夫家吃年夜饭，打扮什么？

她拿起纸巾要擦口红，手伸到嘴边，纸巾的边角碰到了下唇，她停了两秒。

算了。过年嘛。穿好看一点是对主人的尊重，不是给谁看的。

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，拿起包出了门。

陆家老宅灯火通明。

大门上贴了新的春联，朱红色的纸，黑色的墨，字写得遒劲有力——“岁岁平安添百福，年年如意保千祥”，是陆景深的笔迹。沈念在陆家住了三年，看过他写的字——他平时签名都是快速而潦草的，但这副春联写得很认真，每一笔都收得干净。

院子里挂了两串红灯笼，红得很正，在暮色里像两团安静的火焰。银杏树的枝丫上缠了一圈暖黄色的小灯泡，在风里一闪一闪的，像一棵发光的树。

沈念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张姐正在厨房里忙。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焦糖香和炸春卷的油香，混着窗外远远传来的鞭炮声和硫磺味，是过年的味道。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热气，水珠从玻璃上慢慢往下淌。

“念念来了！”林秀芝从客厅迎出来，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，目光在她的裙子上停了一下，又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得眉眼都弯了，“哎呀，穿裙子了，好看。还涂口红了？”

“妈——”沈念的耳朵红了一下，快步往客厅里走，像是要逃开这个话题。

陆老太太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，看到她，笑了：“念念，快进来。今年人多，热闹。”

沈念换了拖鞋，走进客厅。暖气很足，和外面的冷风是两个世界。客厅的大灯没有全开，只开了壁灯和落地灯，光线暖融融的，把整个空间衬得柔和。

餐桌上己经摆好了碗筷——六副。陆老太太、林秀芝、周叔、张姐、沈念，还有——

陆景深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
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毛衣，袖子推到手肘，露出小臂的线条，手里拿着一瓶红酒。红酒的标签朝前，沈念扫了一眼——法国的，年份不错，但不是那种夸张的名贵款，是那种懂酒的人会选的、好喝但不张扬的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