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烟以为自己可以在家躲一辈子。
她错了。
京城有一种东西比风跑得还快——不是马,不是信鸽,是嘴。她去找苏念辞的事,当天就传遍了京城。不是苏念辞说的,是门口路过的卖菜婆子看到的。卖菜婆子又告诉了她女儿,她女儿又告诉了她小姐,她小姐又告诉了半个京城。
“听说了吗?柳如烟去苏家庄园了!”
“去干嘛?”
“道歉!哭着道歉!跪着道歉!”
“跪着?”
“跪着!哭得稀里哗啦的!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苏念辞说——‘你道歉,我接受。但接受不代表原谅。’”
“啧啧啧,这苏念辞,真狠。”
“不是狠,是清醒。”
议论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此起彼伏,像一群蜜蜂围着花坛嗡嗡叫。有人同情柳如烟,说她“可怜”。有人嘲笑柳如烟,说她“活该”。有人什么都不说,只是听着,然后在心里记下一笔——别惹苏念辞。惹了,就是这个下场。
柳如烟在家躲了五天。五天里,她没出门,没见客,没开窗。她把自己关在绣楼里,每天读书、写字、绣花。她绣了一幅牡丹,红的花,绿的叶,针脚密密麻麻,像她心里的那些结——解不开,但可以用别的东西盖住。
“姑娘,”碧桃端着茶进来,声音小心翼翼的,“外面有人传您的事——”
“让他们传。”柳如烟头也不抬,针在布上穿来穿去,发出细微的声响,嗤嗤嗤的,像蛇吐信子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碧桃,嘴长在别人身上,我管不了。我管得了的,只有我自己。”她放下针,拿起绣绷,看着上面那朵牡丹。花瓣还没绣完,一半红,一半白,像她的脸——一半是哭过的,一半是没哭过的。
“姑娘,您变了。”
“没变。”柳如烟把绣绷放下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我只是不装了。”
碧桃听不懂,但她不敢问。她只是站在旁边,看着柳如烟被阳光照亮的侧脸。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幅画。但画底下有东西——是疤。是那种结了痂、不会再疼、但永远在那里的疤。
第六天,柳如烟出门了。
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,头发用银簪挽起来,脸上画了淡淡的妆。不是以前那种精致的、像面具一样的妆,是真的、淡淡的、像没画一样的妆。
她去了清音阁。
走进去的时候,茶楼里的人都看着她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假装没看见。柳如烟没躲。她走到靠窗的位置,坐下,点了一壶龙井、一碟瓜子。
茶来了。她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烫得她舌尖发麻,但她没皱眉。
旁边那桌的人在小声说话,声音不大,但茶楼里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就是柳如烟?苏念辞那个闺蜜?”
“以前是。现在不是了。”
“听说她去苏家庄园道歉,苏念辞没原谅她?”
“没原谅。但接受了。”
“接受跟原谅不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接受是不恨你了。原谅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“那苏念辞是接受还是原谅?”
“接受。不原谅。”
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。茶杯在她手里晃了晃,茶水洒出来,烫了她的手指。她没叫,也没缩手。她把杯子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手指。
碧桃在旁边急得首跺脚:“姑娘,咱们走吧——”
“不走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钉进墙里的钉子,“我要是走了,她们更会说。我不走,她们说着说着就没意思了。”
碧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柳如烟的眼睛,她把话咽回去了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怒,只有一种东西——平静。
柳如烟喝完了一壶茶,嗑完了一碟瓜子,坐了整整一个时辰。这一个时辰里,茶楼里的人来了走,走了来,每个人经过她的时候都会看一眼,然后低下头,假装没看。
她没躲。没哭。没解释。
她只是坐着,喝茶,嗑瓜子,看窗外的街。
街上有卖糖葫芦的,有卖胭脂的,有卖花的。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糖葫芦摊前,眼巴巴地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,手里攥着两文钱,不够。柳如烟站起来,走到窗口,对碧桃说:“去买一串,给那孩子。”
碧桃愣了一下,跑下去,买了一串糖葫芦,递给小女孩。小女孩接过糖葫芦,笑了。那个笑容很亮,亮得像一颗星星。
柳如烟看着那个笑容,突然也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冷笑,是真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很久没笑过的笑。
她转身,走回座位,坐下。
“碧桃,结账。”
“嗳。”
她走出清音阁,阳光打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把肺里的空气都吸满了,然后吐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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