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钟楼谜影（二）

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，一个黑影从巷子深处走过来。高个子，戴帽子，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，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，带着一股急躁。他在钱德贵家门口停下来，用力敲了敲门，声音又急又重。

“开门！”

“谁？”屋里传来钱德贵的声音，带着颤抖。

“是我。图画好了吗？

他又敲了几下，声音更大了。“图画好了没有？快开门！”

乔楚生从暗处走出来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步伐不急不慢。

“别敲了。他今晚不会开门。”

那人猛地转过身，看到乔楚生，愣了一下。他的手伸进衣服里，像是在摸什么东西。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，呼吸急促，眼睛里带着被人追了一路的暴躁。

“你是谁？”

“巡捕房的。你跑了半天，不累吗？”

那人的脸色变了。他不认识这个人——刚才在孙更夫那边布控的人里，没有这个人。但这个人知道肯定和他们是一伙的。

他忽然转身就跑，一瘸一拐地朝巷子深处冲去。乔楚生从后面追上去，那人的腿脚不便，但跑起来不要命，撞翻了一户人家门口的竹筐，稀里哗啦响了一片。关探长带着人从对面包抄过来，他无路可逃，被堵在了死胡同里。

他猛地从衣服里抽出一把匕首，朝关探长扑过去，嘴里喊着“让开！”。

乔楚生没有给他机会。他从后面追上来，一脚踢飞了匕首，那人摔在地上，脸贴着湿冷的石板路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，被乔楚生按住后背，动弹不得。

“别动了。”

那人趴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不再挣扎。关探长冲上来，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，铐上了手铐。

“带回去。”乔楚生弯腰捡起那把匕首，装进证物袋。

沈清婉从暗处走出来，看了那人一眼。“就是他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腿瘸的裁缝？”

乔楚生点了点头。“回去审就知道了。”

审讯室里，孙麻子坐在椅子上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他三十出头，瘦高个，脸上有一道疤，左腿的裤管里露出一截铁支架——他的腿不是天生的残疾，是被人打断后接歪的。

与刚才在胡同里的暴躁不同，他现在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呼吸平稳了，手也不抖了，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。像是跑了半天，终于跑不动了，也懒得跑了。

关探长把他的底细查清楚了。“叫孙麻子，以前在鼓楼这边开过裁缝铺。三年前铺子关了，人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
乔楚生在孙麻子对面坐下，把匕首放在桌上。

“孙麻子，你杀了赵老栓和李老西。两个更夫，跟你无冤无仇。你为什么杀他们？”

孙麻子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
“你不说，我们也查得到。你身上的衣服、鞋、匕首，都能查到来源。你跑不掉的。”

孙麻子慢慢抬起头，看着乔楚生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。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笑不出来。

“我跑不跑得掉，有什么关系？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反正我己经活不了了。”

乔楚生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孙麻子的目光越过乔楚生，落在墙上昏暗的灯光上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“他们说了，办成了，我还能多活几天。办不成，今天就死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“我杀了两个人，横竖都是死。早一天晚一天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
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关探长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沈清婉站在乔楚生身后，手指微微收紧。

乔楚生没有动。他看着孙麻子的眼睛，目光沉沉的，不躲不闪。

“孙麻子。”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安抚，“我不管他们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
孙麻子的目光慢慢收回来，落在乔楚生脸上。

“在这里，你只有开口才有活命的可能性。”

乔楚生的眼睛很亮，里面没有犹豫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，一下是一下。

孙麻子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保证？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我保证。”

孙麻子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他低下头，肩膀在颤抖。

“很多年前，有人让我替他们做事。我不肯。他们就把我的腿打断了。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，“我逃到北平，开了个裁缝铺，以为能安生过日子。三年前，他们又找到了我。说再不帮他们，就不是断腿的事了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
“我还能怎么办？上次是一条腿，这次不帮，是不是就得要命？”

乔楚生没有打断他。

“他们让我找更夫，画城北、城东、城南、城西的地形图。每个人负责一片。画完了，他们把图拿走，让我灭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