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子判得很快。盗窃罪,金三爷赔了沈家一笔钱,关了几天就出来了。沈清婉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陪乔楚生说话。她放下手里的茶杯,叹了口气。
“三叔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恨我爹。”
乔楚生握着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沈王爷一个人出了门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没有带随从,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,沿着胡同慢慢走,走到了城西金三爷的宅子门口。
门房认识他,愣了一下,赶紧进去通报。金三爷正在书房里喝酒,听到大哥来了,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沈王爷走进书房,在金三爷对面坐下。兄弟两个十几年没这样面对面坐过了。上一次,还是在分家的时候,吵得不可开交,金三爷摔了杯子走了。
金三爷给他倒了一杯酒。“来干什么?看我笑话?”
沈王爷端起酒杯,没有喝,放下。
“那块地,你知道我为什么争吗?”
“因为你看我不顺眼。”
“不是。”
金三爷看着他。
“那块地,在城北的关口上。谁占了那块地,谁就能控制进出北平的一条要道。”沈王爷的声音很慢,“日本人盯了那块地好几年了。如果地契落到日本人手里,他们会在那里建仓库、驻军队。北平的北大门就开了。”
金三爷的手在酒杯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让你拿那块地,不是怕你发财。是怕你守不住。你那个性子,日本人给你使点绊子,你就迷糊了。到时候,老祖宗留下来的地,就成了日本人的炮楼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金三爷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说了你也不信。”
金三爷低下头,看着杯里的酒。酒是白的,映着灯光,晃着他的脸。
“福叔不是我杀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只是想去拿地契。我到了的时候,他己经死了。”金三爷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大哥,你信我吗?”
沈王爷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信。”
金三爷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“大哥,我对不起福叔。也对不起你。”
沈王爷没有说话。他端起酒杯,也喝了。
兄弟两个坐在书房里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,沙沙作响。墙上的钟敲了十一下。
沈王爷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老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常回家看看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金三爷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很久没有动。他端起酒壶,又倒了一杯,慢慢地喝。
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。
沈王爷从金三爷的宅子出来,沿着胡同慢慢往回走。
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带着北平特有的干燥。胡同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砖墙上,像一幅水墨画。
他走得不快。年纪大了,腿脚不如从前。更重要的是,他想走慢一点。
他在想三弟刚才的样子——低着头,眼眶红红的,说“福叔不是我杀的”的时候,声音都在发抖。十几年了,他和三弟没好好说过一句话。见了面就像是陌生人,甚至都不如陌生人,陌生人可能还会点头微笑。分家那年吵的那一架,像一堵墙,隔在两个人中间。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他以为那堵墙永远拆不掉了,他和三弟,各在墙的一头,谁也不会再见谁。
而那堵墙今天拆掉了。
因为一个案子,因为一个从上海来的年轻人。他知道巡捕房的探长有几斤几两,那些人一沾上这些旧式权贵的事,跑的一个比一个快,生怕招惹上一方。说好听了是家族内部的事,说白了就是哪一边都不敢得罪。
沈王爷停下脚步,站在路灯下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他想起乔楚生——那张不卑不亢的脸,那双不躲不闪的眼睛。他想起他在旧宅里蹲下来检查尸体时的专注,想起他面对自己时的从容,想起他叫“伯父”时候声音的沉稳。
这孩子,是个有福气的。
不是说他运气好。是说——他走到哪里,哪里的事就会有个着落。上海滩的W组织,那么大的摊子,他给端了。福叔的案子,交到他手里,几天就有了眉目。连他和三弟之间十几年的疙瘩,也因为这个案子解开了。
要不是乔楚生来北平,要不是他跟着去查案,要不是他坚持查到了三弟头上——他这辈子,大概都不会去敲那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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